周光莲（四川）

       我老家宅院前，有一片竹林，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将岁月温柔地圈在了一隅。

       这片竹林东西绵延二三十米，南北七八米宽，枝叶葳蕤，遮天蔽日。江南多雨水，竹子便在这温润的滋养里肆意生长，四季皆披绿装。有些冠大而腰身细长的竹子，终是经受不住自身繁茂的重量，背脊微微弯曲，却也不失风骨，反倒添了几分谦卑的姿态。它们搭肩挽手，临风起舞，微风拂过，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故人在低语，诉说着经年的故事。

       竹林南边是一条村道，道旁有一口水井。井边的担水声、闲聊声、捶衣声，穿过层层竹叶，隐约飘来，成了竹林里最生动的背景音。暑天时，井水极凉，用木勺舀一瓢饮下，那股凉意从喉咙直抵胃里，暑气瞬间消散，惬意无比。更奇的是，这井水从不闹肚子，我常想，或许是竹林的根系在地下默默过滤了水质，只是这其中的奥秘，无人考证，也无需深究，只当是竹林对乡邻的一份馈赠。

       从我记事起，这片竹林就已长得十分茂密。林间的地面，铺满了浅黄色松软的落叶，一脚踩上去，窸窸窣窣作响，像是踩碎了时光的碎片。孩子们总爱钻进竹林玩耍，捉迷藏、捡竹枝、听鸟鸣，对他们而言，这片竹林是一个天然的乐园，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乐趣。夏季大风多，风雨肆虐时，竹林任凭吹打，枝叶却依旧蓬勃，那坚韧的姿态，在年少的我心里种下了关于“不屈”的最初印象。

       每年春回大地，气温转暖，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泥土仿佛松了筋骨，竹子的生命力便在此刻彻底爆发。不过几日，竹林间便会探出绿绿的笋芽儿，它们探头探脑，噌噌地拱出地面，像是一场无声的拔节比赛，一天一个模样。江南人讲究“无笋不成春”，一碗春笋，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季节的仪式感。史书记载，竹笋自古便是上好蔬菜，深受文人青睐。唐代设有司竹监，专管植竹供笋；宋代苏轼更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人到中年尝遍艰辛的他，在竹与笋中寻得了精神的寄托与生活的乐趣。

       一到春季，我便跟着长辈到家门前的竹林里，刨开湿润的土层，割几支鲜笋回家。剥去笋衣，细长光润的嫩笋便裸露出来，带着泥土的清香。鲜笋可煮、可烤、可炒，做成油焖笋，清香飘飞，入口鲜美，唇齿间久久留香。一时吃不完的，便用清水煮熟晒干，藏起来慢慢享用。做菜时泡发笋干，清香依旧，且更耐咀嚼，仿佛将春天的味道浓缩在了时光里。年年割笋，竹林里的笋却依旧源源不断地冒出，不见减少，这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让人心生敬畏。

       挨到夏天，新竹已长成与老竹等高。溽暑时节，天气闷热，竹林里却凉爽宜人，空气清新，村里的老人喜欢搬来竹椅，在林间歇凉、聊天。人喜欢竹林，鸟儿也一样。它们在此栖息、嬉戏，飞上落下，叽叽喳喳，夜晚还会在竹枝上留宿，竹林便成了它们温暖的家。人与自然，在这片竹林里达成了最和谐的共生。

       秋天的竹林，叶色渐深，别有一番沉静之美。但孩子们更爱冬天的竹林。雪花飘飞后，无风的日子里，竹林的冠顶会覆盖一层积雪，像戴了一顶洁白的绒帽。这时，孩子们便会跑去摇晃竹秆，竹秆一摇，积雪纷纷砸落，竹林里仿佛又下起一场大雪。我们摇竹秆、扔雪球、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欢声笑语惊飞了枝头的鸟儿，也温暖了清冷的冬日。偶尔，一些竹子会开花，白色的小花垂挂着，像一盏盏小灯笼，随风摇曳，大风刮来，花瓣飘飞，宛若天女散花，美得让人屏息。

       竹子的用途极广，那是乡下人离不开的生活伴侣。竹椅、竹梯、箩筐、蒸笼，皆取材于此。空闲时，总能看到父亲砍来竹子，去掉枝条叶子，劈成小片或篾线，编制成竹食罩、竹篮、筛子等用具，指尖翻飞间，一件件精美的竹器便诞生了。我也会截一段竹子，钻几个孔，制成竹笛，吹出的音韵清脆婉转，给童年生活添了不少乐趣。那些竹器，带着竹子的清香，也带着父亲的巧思，成了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

       一晃，离开老家已几十年，故乡成了遥远的记忆。可每逢竹笋上市的季节，吃到新鲜的竹笋，我总会想起家门前的那片竹林。想起竹林里的簌簌风声，想起井边的闲聊声，想起孩子们摇竹落雪的笑声，想起父亲编制竹器的专注模样。

       那片竹林，不仅是一道风景，更是一段岁月的见证，一种精神的寄托。它教会我坚韧，让我懂得生命的生生不息；它承载着我的童年，让我铭记乡土的温情；它蕴含着文人的风骨，让我在浮躁的世间寻得一份宁静。如今，老家的竹林或许依旧葱郁，或许已换了模样，但它在我心中的位置，从未改变。那片宅前的竹影，早已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了我一生都割舍不断的乡愁，成了我面对岁月沧桑时，最坚实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