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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俊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不少讴歌时代的作品,要么宏大辽阔,但时效性实在短暂,同时代的人读了都觉得过虚过假;要么婆婆妈妈,鸡毛蒜皮一大堆,看了让人不知所云,实在难以记住其内容。读过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守四方》,不由得对作家贺贵成在大时代下的真情书写拍案叫好。这部军旅题材小说,描写的是20世纪90年代高原部队基层官兵的生活,真切生动地体现了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像一幅生动隽永的画卷,展现在眼前,刻画在心上。虽然出版于2019年,至今已过去几年,故事发生的时间更久,但今天读来,依然让人难以忘怀。
真实基层官兵生活群像
作品以政治部主任张晨林、宣传处处长柯德华、保卫处处长刘建明、文工团政委曹万光、男兵队队长周慧志、女兵队队长吴艳阳、政治部政策调研室副主任程玉刚开会讨论如何处理文工团女兵洪燕未婚先孕开始,将一群生活在高原上的基层官兵群像鲜活地呈现出来。
年轻漂亮、唱歌唱得特别好,又是特招入伍的女兵洪燕,“平时表现不错,对工作也很有激情,但不知咋的,鬼迷心窍就犯错误!”(摘自《守四方》,下同)文工团团长一直缺编,实际上具有一团最高权力的政委曹万光态度冷漠,“只是说了一句:‘押送回家吧!’”他的意见只有柯德华附和,在部队“干了整整三十年”“年底就将退休”的保卫处处长刘建明首先表达了不同意见,随后程玉刚也只同意给洪燕“记严重警告一次”,同时指出洪燕出事也有部队管理上的问题。
“我们干部对待她们都应该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真诚、真情、真心地关心她们,做到尽心、尽职、尽责,不要出一点事情,就推卸我们的责任。”这是程玉刚反对把洪燕“押解回家”的理由。曹万光之前因为利用与总队副政委郝光太的老乡关系,硬生生地抢占了程玉刚的三等功,提前晋升为文工团政委。正因为有此过节,曹万光对程玉刚是既嫉妒又愤恨,既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敷衍。
通过这样的“突发事件”,曹万光的自私狭隘与程玉刚的无私开阔就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是,这种“鲜明”不是“一对一的对比”或者“一褒一贬”这样的“黑白分明”显示出来的,而是把他们放置在群体之中,让他们自己“生长”出来。
曹万光能力有限,但颇有心机,他傍上老乡郝光太,采取送礼、哀求等“人情战术”,一门心思争取职位升迁,然后再利用职务侵占公家利益,甚至色胆包天,对女下属伸出魔爪。他是有便宜要占,占不到便宜就采取诬告等手段打击报复。贺贵成没有因为他写的题材敏感而有丝毫避讳,实事求是地写出这种人性陋习存在于社会的各个角落。
当然,每个人都在不断转变。即使曹万光对能力比他强、后来担任了文工团代理政委并做出了成绩的程玉刚,也在时间的磨砺中反省,从分毫必争到自动复员,愿意放低身段去开出租车。这一转变虽然略显理想化,但仍是人物弧光的可信落点。
《守四方》如同贺贵成的其他作品,一如既往地塑造了来自不同阶层的战士。比如来部队就是为了“混一张党票”的城市兵刘军,对食堂伙食不满意,除了与司务长汪晓明打架,还擅自外出喝酒,后来在程玉刚的感染下,考上了军事指挥学院;来自农村的汪晓明,利用当司务长的便利,偷拿食堂猪肉给老乡曹万光和郝光太送礼,在程玉刚的教育下,一心一意扑在抓食堂饭菜质量上;郝光太的女儿郝娇花,在团队生活中有了巨大变化;渴望通过在部队历练改变命运的王明全、赵紫大,结果一个重度伤残,一个失去生命……他们之所以真实,是因为其身上有普通人都有的优点和缺点。
在贺贵成笔下,正直善良的周慧志和吴艳阳历经磨折终成眷侣,一贯清廉并且心胸开阔的程玉刚后来被任命为文工团代理政委,把落后的文工团带成了先进团,这样的变化都在一点一滴的琐碎事中累积起来。但就是这样平凡而普通的群像,才是最可靠、最真实的部队缩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主题也就跃然纸上。
生动细节展示精神内核
贺贵成的作品最值得称道的,是运用生动的细节展示出深刻的精神内核。《守四方》《天路尖兵》《涌动的羊湖》,概莫能外。
在《守四方》中,进入部队才一年的程玉刚“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学习”,烧坏炊事班的高压锅;王明全把香蕉藏在床铺下面,想等到春节托回乡探亲的战友带回老家去孝敬奶奶;汪晓明给程玉刚送了一条烟,程玉刚坚决不收,不计前嫌,要汪晓明转送给曹万光;程玉刚关心下属,给汪晓明出主意,要他故意“威胁”,与自以为是的妻子离婚,最后达到夫妻和谐的目的;程玉刚帮王明全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程玉刚被诬告后的思想变化……这些源于生活中的“小事”,其实体现了一个人的精神内核的生成过程。
曹万光是用来陪衬程玉刚的反面人物。但这个反面人物,依然真实。如同《天路尖兵》中的张德彦,曹万光渴求在部队上迅速升职,却不求在工作中进步,反而收受贿赂、侵吞公款。同乡汪晓明偷食堂猪肉给他,他接受得理直气壮;去给部队采买彩电,他趁机多开了一台的金额,而把那台电视机抱回自己家;把二十箱泸州二曲记在食堂账上,酒却运回自己家中……最后恶行暴露、自食其果之后,曹万光懂得了敬畏:“他看着汪晓明放在茶几上的罐头,有些胆战心惊地问:‘你不是用公家的钱买的吧?’”知道汪晓明是用自己的钱买的,曹万光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了,你看我因为私心,搞得多么狼狈不堪啊,做人还是坦坦荡荡的好啊!”不用说教,生动的细节比无数说教显得更富有教育意义。
在很多弘扬正能量的文学作品中,特别是军旅题材类的小说,很多作者都想表达积极向上、敢于拼搏奋斗等典型人物可歌可泣的一面,这本来无可厚非,但是无论“正面典型”还是“反面人物”,都来自于真实的生活,他们身上都有好坏善恶,只不过在某一方面表现得更强烈,在某一个时候把控得更好而已。任何人都不可能一直不犯错误,任何人也不可能一直冥顽不化。《守四方》让人欣喜地看到,作者坦率揭露即使像郝光太这样级别的部队干部,也有接受过汪晓明偷送食堂猪肉而隐匿不报的错误,而曹万光不但不阻止汪晓明的恶劣行径,甚至在事发后想方设法为自己掩盖。但即使如此,曹万光也在程玉刚的凛然正气下收敛,并且悔改。
不过,细读之下,《守四方》也并非全无遗憾。主人公程玉刚几乎被塑造成一个“纯洁无瑕”的形象——清廉、无私、宽厚、坚韧、善于做思想工作,连个人情感也处理得滴水不漏。现实中固然存在极富人格魅力的人,但如此完美的角色多少削弱了人物的复杂性。此外,洪燕未婚先孕后始终对男方身份守口如瓶,小说对此仅以姑娘的自尊和羞耻心一带而过,缺乏对她作为20世纪90年代知识青年内心矛盾的具体交代,使得这一关键情节的动机略显单薄。另外,本书在人物转变上也不可避免地带有“好人更好”“坏人在好人感召下变好”的常见叙事模式,比如曹万光从贪婪到幡然悔悟的转折,节奏稍快,理想化色彩较浓。值得肯定的是,这些“不足”在全书扎实的细节和鲜活的人物群像面前,属于瑕不掩瑜。正是这些可讨论的空间,反而让作品更值得反复品读。
贯穿全书的情感戏,既有周慧志和吴艳阳的曲折爱情,也有程玉刚与洪燕从无到有的美好情感。间插在他们中间的郝胜利、曹万光,无论从生活还是情感,都无一不透露出性格的真实。
可以说,《守四方》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是在细节中挖掘、淘洗、锤炼人物的精神世界。每个人物都符合他们的身份,每个人物的每一次转折,都符合生活的真实。他们的精神内核,并非因“部队上的人”这一身份而与众不同,而是因为这些细节把他们塑造成了活生生的人,这本《守四方》就从虚构小说走进了现实生活,贺贵成的文学作品就成为贴近真实生活的记录。这样的作品的生命力自然强大深远。
人性不灭 文学不朽
贺贵成是创作军旅题材的作家,他擅长把庞杂广博的事件与场境,从细微真切的角度,通过平凡普通的人物表现出来。在《守四方》的程玉刚、《天路尖兵》的王大寨、《涌动的羊湖》的石方竹等人物身上,我们看到了被改变、被唤醒的曹万光、张德彦、宁林等人,他们共同让人性显露,使作品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文学的作用,毋庸置疑,是为了惩恶扬善。而衡量善恶的标准,是人性。所以,人性不灭就是文学不朽,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文学不朽,人性不灭。
作为在部队生活多年、受过部队教育的贺贵成,骨子里就具备程玉刚、王大寨、石方竹身上的优秀特性。同时,他对曹万光、张德彦等人身上的缺陷,也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也憎恶,但却努力用他笔下的文字,引导他们改变。
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贺贵成是条汉子。在生活中,他心细如发,对生命始终充满敬畏;在他笔下,人物描写细腻,心理把控到位。曹万光的卑劣、张德彦的不求上进、赵小刚的“逃而归”,宁可的“知难而逃”,虽然都情有可原,但贺贵成更深地发掘他们的内心,用文字拯救他们。他没有把这些人定性为“天生的坏”,也没有归类为“十恶不赦”,而是把他们放在程玉刚、王大寨、石方竹这样的人身旁,让他们慢慢被感化、被改变。
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写道:“凛冽的北风刮不掉行人的外衣,太阳的光辉照到行人身上,却能使人渐渐热起来,自动把外衣脱掉。”贺贵成对他笔下的反面人物处理,亦是如出一辙。他把对正面人物的尊敬,塑造成象征正能量的“熊熊火焰”,把对反面人物的揭示,刻画成晦暗阴森的“寒冷冰块”,然后把“冰块”置放在“火焰”旁边,使其既消融自身的寒冷,又看清前行的路,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守四方》这部作品中描写的正是军队精简调整与高原戍边条件艰苦并存的特殊时期。从那时到今天,军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无论时代如何巨变,这群高原军人在善与恶、坚守与逃离之间做出的选择,始终具有穿透岁月的力量。这正是大时代下真情书写的核心所在。
在《守四方》中,曹万光主动复员去开出租车、刘军考上军事指挥学校;在《天路尖兵》中,张德彦选择牺牲、赵小刚跑回家后又重新归队;在《涌动的羊湖》中,宁林的“逃跑”“再归”“扎根”、杨成钢偷拿部队官兵生活费回去“拯救”父亲,后来心悦诚服改过自新……这些转变,都饱含着“阳光的照耀”。这样的“阳光”,是书中人物程玉刚、王大寨、石方竹等散发出来的光辉,也映照出作者贺贵成对人性向善的执着信念。
我与贺贵成因他的小说《涌动的羊湖》而结缘,读其文,识其人,深感他是一位充满温情与正义感的作家。正如他在《守四方》中所呈现的:程玉刚面对不实举报时坦然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相信“人品是生活的通行证,人品与学识相辅相成,才能让人走得更远。”作品借此传递出“好人品自带光芒,纵有诬告,亦能因祸得福。”优秀的人如同光源,只有自身具备正能量,才能发出光和热来。
在这个欣欣向荣同时又充满斗争的时代,作家的笔下不能只有歌颂,更要有揭露假丑恶等阴暗面的勇气,并要施展帮那些“身穿湿衣服”的人卸下沉重包袱、改过自新的才能。这是人性向善、向上的动力,也是文学不朽的根源。
【作者简介:冯俊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第三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骨干评论人才培训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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