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说文解字》将“桶”字析为：从木，甬声，本义是方形之木质量器，并非后来所使用的圆形盛水容器。其容量是多少呢？《说文解字》说的是“受六升”。不过，段玉裁怀疑其“六升”，当作“六斗”，并引《广雅》“方斛谓之桶”作证。总之，早期的桶，其主要作用是用作量器，后来人们才逐渐用其来储存粮食、盛水、盛酒等等。

　　据考，大约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们便在整块木头上挖凹坑来盛水盛粮，这是木桶的雏形。后来，又有了陶制双耳瓶、青铜器、羊皮水袋类似“桶”的容器。有确切证据表明，中国商代已经有了木桶实物，初为方形，后逐渐演变为圆筒形水桶（背水用）、饭桶、浴桶。到了唐宋时期，桶才成为了挑水用的容器；明清时，桶又被细分为谷桶、脚桶、面桶、礼桶，在江南地区大户人家嫁女儿还得配马桶、洗脸桶、洗澡桶等一整套嫁妆。到了十九世纪前后，铁制水桶开始出现。由于其比木桶更结实、耐用，且不漏水，故渐次成为城乡汲水、担水、储水之主力。

　　而在欧洲那边，桶的功能则主要是储酒。欧洲早期用陶罐储酒，大约3000年前，欧洲西北部的凯尔特人开始做木桶，用木板围成圆筒，用树枝当箍扎紧，能装啤酒、蜂蜜酒，耐摔，且能滚着走，方便搬运。后通过不断摸索，发现橡木桶储存葡萄酒口味更加浓郁香醇，遂逐渐形成惯例。然而，真正改变大规模运输的桶类容器，则是钢桶。1902年前后，美国标准石洞公司发明早期商用钢桶；1905年亨利﹒韦尔哈恩拿到钢桶专利。钢桶的发明和使用，很好地解决了木桶太重、易漏、木材供不上的问题。二十世纪中叶以后，塑料工业兴起，塑料桶靠着轻透、便宜、不生锈等优势，迅速取代了木桶和铁桶，成了寻常百姓家里最常见的桶类容器。十九世纪末期，随着石油工业的发展与石油交易的兴起，桶不但作为石油之储运工具，更是成为了国际交易的计量单位。其在这一领域，似乎又回归到了量器的本源。

　“桶”在中华文化中，不但作为容器、量器等生活器物使用，还衍生出更加丰富的文化内涵，或借桶说理，或借桶救场，故事迭出，妙趣横生。如“御殿砸桶“的故事，这是一个宋代轶事。北宋神童何正臣一次在殿上玩耍，不慎摔碎了高丽进贡的玉棋桶。他急中生智，跪奏道：“天下只有一‘桶’（统），岂容二‘桶’并存？”宋仁宗听后，转怒为喜，不仅没怪罪，还夸他机智。又如“半桶水”的故事，这是一个有关人生智慧的故事。两个小和尚下山挑水，一个把桶装得太满，半路摔倒，水洒得一滴不剩；另一个只装了半桶水，稳稳当当地挑回了寺庙。故事寓意的是：东西别装得太满，留点余地，人生方得圆满。

　　国外也有类似的以“桶”寓理的故事。如“破桶生花”的故事，这是一个西方寓言故事。一位挑水夫有一只裂痕的破桶和一只完好的好桶。破桶因一路漏水感到羞愧，挑水夫却告诉它：正因为有你的裂缝，才一路浇灌了路旁美丽的花朵。这个故事常被用来比喻“缺陷也能创造独特的价值。”又如“选尖底桶”的故事，这是一个西方哲理故事。帝王选使者，让两位候选人挑水上山。一人选小桶图省力，一人选了尖底桶。结果挑尖底桶的人先到，因为他一旦停下来，桶就会倒、水就会泼，只能一路不停歇地走下去。故事寓意的是：“敢于给予自己压力和担子的人，才有前进的动力。”

　　古人以桶入诗入词的并不多，但也有几首写“桶”的诗词颇有意思。如宋释宗杲的《送超僧鉴》：“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此诗写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意境。禅宗用“黑漆桶”比喻人被烦恼困住；桶底一掉，束缚全无，眼前顿时天地开阔。后面的“红炉雪”“照夜灯”，又把这份觉悟化成照亮人心的暖意。又如宋夏元鼎的《水调歌头﹒我有一竿竹》：“不许常人著手，管定竿头先折，提桶落寒泉。”结合其整首词的意境，这里的“提桶落寒泉”，是在说求道不能只靠表面功夫，若不得其法，就像常人去动机关，只会连人带桶落入寒泉。再如清李希圣《元旦读邸钞辄题其后》：“试问青城箍桶匠，三阳失位是何样。”李希圣借青城一位精通《周易》的箍桶匠发问，感叹连民间手艺人都能看透世事变化，也暗含对时局的忧虑。

　“桶”在我国的市井乡俗里，除了担水、挑粪、储水、洗浴等实际用途外，其还演变出了作为吉祥物（礼器）的功用。其一，“子孙桶”。又叫子孙宝桶、百子桶、围桶。旧时民间传统嫁妆里，桶常和脚盆等配成一套，寄托早生贵子、人丁兴旺的愿望。其二，“财气桶”。有些地方，把陪嫁的水桶叫财势宝桶，寓意勤奋上进，事业有成、财运亨通（“通”谐音“桶”）。成对的水桶还被叫做“恩恩爱爱夫妻桶”。其三，“洗婴桶”。旧时产妇在家分娩，婴儿常在浴桶里洗，所以有些地方叫它“养囡桶”。其四，“填仓桶”。旧时，每逢农历正月二十五，要过填仓节，人们会把木桶洗干净，装满五谷、贴上红福，祈愿粮满、水足、日子稳当。除夕还要把桶盛满清水、杂粮，也是这个意思：桶满，家底才满。

　　现代社会中，我们常见的“桶”，除盛水用的水桶外，更多的是垃圾桶、马桶（坐便器）。由此联想到：“桶”可能是器物中用途反差最大的一类，时常走向两个极端。既可储存石油这种最重要的能源，也能储存葡萄酒这种名贵的饮品，同时又可用于装盛最不堪的垃圾，甚至匍匐于人们的屁股之下，承受排泄物。由此看来，桶既荣耀，也悲催。荣耀得可拉动世界经济、搅动国际关系，悲催得令人不屑一顾、难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