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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皇权之下,诛杀功臣是帝王巩固权力的常事。杀功臣,杀的是威胁;杀太子生母,杀的却是骨肉之亲。这一操作显得另类而残酷,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号——立子杀母,也叫子贵母死。最早由汉武帝开创,却在北魏成为硬性国策,最终酿成王朝覆灭的悲剧。
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因巫蛊之祸被迫自杀,皇后卫子夫随之自缢。其余诸子,或早夭,或获罪,逐一出局。最后只剩幼子刘弗陵。武帝决意传位于他,命画工绘了一幅周公负成王图,暗示群臣:幼主将如周成王即位,辅政大臣如周公辅政。他又选定霍光为托孤之臣。弗陵之母钩弋夫人,正当盛年,武帝恐自己身后,少主母壮,重演吕后故事,外戚专权,遂将钩弋赐死。他对左右说,自古以来国家所以生乱,皆因主少母壮,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无人能禁,你们没听说过吕后的事吗?这一刀下去,斩断了一个女人的性命,也劈开了一道先例的裂缝。但裂缝只是裂缝,汉朝并未效法,钩弋之死,止于一人。这不过是汉武帝晚年的一次临时决断,未在汉朝形成固定制度。

真正的制度化,发生在北魏。天赐六年,道武帝拓跋珪立长子拓跋嗣为太子。册立之前,他做了一件事:赐死太子的生母刘贵人。拓跋珪亲自对拓跋嗣说,昔汉武帝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使外家为乱;你当继统,所以我远同汉武,为长久之计。拓跋嗣闻母死讯,哀不自止,日夜号泣。拓跋珪因此盛怒,复召其入宫。左右近臣恐帝加害,劝嗣暂避。拓跋嗣遂出逃,不知所踪。储君出走,拓跋珪无奈,转而欲立次子拓跋绍,又囚禁绍之生母贺夫人。贺夫人密传消息于子,拓跋绍当夜串通宦官,翻墙入天安殿,刺杀了沉睡中的父亲。北魏开国皇帝,死于亲生子之手,年仅三十九岁。然而,长久之计四个字,已经成了铁律。此后凡立太子,必先杀其母。《魏书》记为旧法,轻描淡写,仿佛不过一项寻常旧制。
自道武帝至宣武帝,此项制度执行了一百零六年。自公元四〇九年确立,至五一五年废止,百年之间,先后有八位太子或皇帝的生母因此殒命。她们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子,正当芳华,却死在自己骨肉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天。后宫嫔妃人人自危,不敢诞育皇子。怀孕者想方设法打掉胎儿,祈天拜佛,只求生女,不求生男。唯恐儿子一旦被册为太子,自己便招来杀身之祸。母以子贵,本是常理;在北魏后宫,母以子死。

拓跋珪立此制度,并非无因。鲜卑拓跋部源自草原部落联盟,王位继承长期采用兄终弟及之制。在此旧制下,储君的策立高度依赖母族部落的支持,形成母强子立的格局。道武帝本人即位,便深得母族贺兰部之力。贺兰、独孤诸部通过与拓跋氏联姻,成为君长的强力外援,亦为外戚干政的肇端。拓跋珪幼年亡国,赖母族贺兰部庇护方得存活,终至复国称帝。然而称帝之后,母族掣肘之苦,他感受极深。贺兰部、独孤部动辄干预国政,甚至发兵相攻。拓跋珪亲眼见证过母族干政、皇权被架空的局面,深知母族势力就是悬在皇权头顶的利刃。于是离散诸部,逼死母后贺兰氏,又援引汉武旧例,将储君生母一并除去。刀从外戚砍到后宫,从部落砍到寝殿,务求将母权的根基连根拔起。
然而制度的残忍,并不等于制度的有效。百年之间,外戚干政虽有所遏制,宫廷内祸却从未断绝。父子相疑,兄弟相杀,乳母干政,宦官弄权,一桩接一桩。子贵母死挡住了母后临朝,却挡不住权力对人性的腐蚀。更讽刺的是,到了后期,最极力主张执行此制的,反而不是皇帝本人,而是宫中那些借抚养幼主而攫取权柄的保太后们。文明太后冯氏便是典型,她通过控制储君的抚养权,将杀母之制异化为攫取权力的工具。杀母之制,竟成了乳母干政的阶梯。
延昌四年,宣武帝元恪废除旧法。元恪笃信佛教,后宫久无子嗣,嫔妃皆不敢孕。唯胡充华不顾死命,诞下皇子元诩。她曾言,不可以一己之畏死,使皇家绝嗣。元恪感念,未加赐死,反加保护。延续百年之久的血腥祖制,终于落幕。元恪或许以为,自己一念之仁,是文明之举,是去弊革陋。他不会想到,这一念之仁,恰恰为北魏覆灭埋下了引信。

延昌四年正月,元恪驾崩。年仅六岁的元诩继位,是为孝明帝。幼主临朝,胡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在握。胡太后临朝之初,尚知整顿朝纲,颇有建树。然而权力浸淫日久,人便不是原来的人。她渐趋荒淫,宠信佞臣郑俨、徐纥之流,朝政日非,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正经做事的大臣抬不起头,身边全是阿谀奉承之徒。孝明帝日渐长成,欲收皇权,母子矛盾遂步步激化,终至不可调和。
武泰元年二月,胡太后与宠臣郑俨、徐纥密谋,毒杀亲生儿子孝明帝元诩。一个母亲,亲手毒死了自己的骨肉。孝明帝死时,年仅十九。而后先立皇女,伪称皇子,又改立年仅三岁的宗室元钊为帝,以固权位。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镇守晋阳的权臣尔朱荣以太后弑君为名,率军南下,渡河入洛。四月,尔朱荣在河阴设下罗网,以祭天为名,将北魏王公百官两千余人诱至陶渚,纵兵围杀。胡太后与幼帝元钊,被沉入黄河,溺毙于浊浪之中。朝堂根基,就此崩塌。此后不久,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拓跋氏的天下,终成历史的残片。
回望这段百年旧法,令人不寒而栗的,不是制度本身的残酷——残酷在皇权社会并不稀奇——而是那个无法破解的困局:杀母,则骨肉分离,人伦惨痛;不杀母,则太后擅权,乃至弑子篡国。拓跋珪以杀母防母祸,百年后元恪以不杀母终酿母祸。制度的两端,一端是骨肉惨死,一端是骨肉相残。人心终究不是制度能锁住的。制度可以杀人,却杀不死人心中的贪欲与恐惧。老皇帝一念心软,放过了太子生母,免了骨肉惨死之痛,结果反倒让太后手握大权,最终酿成母亲毒杀亲生儿子的人伦惨剧。当初拓跋珪杀刘贵人时说,这是为长久之计。长久之计,终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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