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语里，“赞姆”是少女，“噌噌”是欢快跳跃的意思。两个字连在一起，便是“少女欢跳”——这名字取得极好，一听便知道是姑娘们在跳舞，跳得还很快活。

　　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看见《赞姆·噌噌》，是成都列五中学舞蹈团的孩子们演的。二十多个羌族少女装扮的姑娘，肩头挂着铃，一转身，铃声便脆脆地响起来。她们的步子极快，脚下的节奏像岷江的水一样湍急；肩上的铃却稳，一甩一绕，叮叮当当，仿佛山间的泉水敲在石头上。这便是羌族肩铃舞的妙处——重脚步而轻手势，肩铃代手语。羌人住在半山上，手要留着干活，便把情感交给了肩膀，交给了那串铃。

　　这支舞的根，扎在羌族的锅庄里。羌语叫“沙朗”——唱起来，摇起来。古时候的沙朗围着火塘跳，男在外圈，女在内圈，逆时针转。脚下的顿挫、腰间的扭动、肩膀的甩摆，都是从火塘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赞姆·噌噌》把这些古老的元素全收进去了，却又不止于此。编导把原本质朴的民间舞蹈提炼、升华，融入了现代舞台的调度和队形变化——时而聚成圆圈，像围着篝火；时而散开如星，像满山的花。传统是根，现代是叶，根扎得深，叶才长得开。

　　这支舞得了第四届“荷花少年”全国舞蹈展演的金奖。“荷花奖”是中国舞蹈界最高的专业奖项，“荷花少年”是专门给校园舞蹈设的。一群中学生，把羌族非遗舞蹈跳到了国家级的领奖台上，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非遗进了校园，活了。

　　成都列五中学做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接了教育部“非物质文化遗产校园传承研究”的课题，把羌族锅庄编成了课间操《校园羌韵》，全校学生都跳。音乐课上有羌族音乐体验课，美术课上有羌绣欣赏，学校里还建了“羌文化微展馆”。孩子们不是偶尔跳一次舞，而是天天跳、课课学、处处见。非遗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呼吸着的、流汗的、有体温的活物。

　　这便是校园传承的意义所在。

　　非遗文化有了传人。羌族锅庄原本只在羌寨的火塘边跳，年轻人外出打工，会跳的人越来越少。但成都列五中学的孩子们学会了，不仅学会了，还跳到了大运会的欢迎仪式上，跳给了全世界的运动员看，跳到了中外文化交流活动中，让中外文化研究专家和文流使者们看。二十多个少女站在国际舞台上舞动肩铃的那一刻，古老的羌族舞蹈便有了新的生命。

　　孩子文化有了根。城里的孩子离乡土远，离传统更远。但当一个成都的中学生学会了羌族锅庄，她便和千里之外的岷江峡谷有了连接。她知道了“沙朗”是什么意思，知道了羌人为什么重脚步轻手势，知道了火塘对于羌族人家意味着什么。这种认知不是从书本上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肌肉记住了节奏，骨头记住了力量。文化自信，便这样一寸一寸地生了根。

　　　?民族文化有了桥。羌族舞蹈进了汉族的学校，藏族的锅庄、彝族的舞蹈也进来了。不同民族的孩子在一起跳、一起唱，跳着跳着便懂了——原来大家都围着火跳过舞，原来大家的快乐是相通的。这便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最朴素的模样：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赞姆·噌噌》的舞台上，二十多个女孩舞动着肩铃，羌铃声声。那铃声里有古羌人围着火塘顿足的节奏，有岷江峡谷的风吹过寨子的声音，也有一群中学生用青春重新诠释传统的勇气。非遗进校园，不是把古老的东西供起来，而是让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跳一遍——跳给今天的人看，跳给明天的人看。

　　我们这个钻木取火的民族，崇拜火，热爱火，取火，用火，敬火。火是温暖，火是信仰，火是希望，火是激情。

　　我们深信，成都列五中这所曾经传播民主革命火种的巴蜀名校，“辛亥革命四川策源地”，这一所“有灵魂的学校”，在新时代大变局中，将火不灭，舞不停。校园里的羌铃声，会一直响下去。(陈龙泉/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