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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友湘(原四川农村日报总编辑)

有种说法很神奇,不该认识的人,天天擦肩而过,一辈子不知道是谁;应该认识的人,不管早晚,总有一天会一见如故。我与宋雨霜,大概就属于后者。这位从吊脚楼走出来的,像芭茅一样顽强生长的土家小妹,穿过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生死挣扎,阳光绚烂,终于以小师妹的身份,华丽丽地走进了我的生活圈子。
一
与小师妹宋雨霜握手,得感谢小文友庄吉。
20岁的庄吉辨识度极高。小伙儿瘦高清秀,一头长发披肩,资格的“文青”形象。他年纪轻轻,就担任了老家米易县作协公众号“迷阳作家”的主编,文笔老辣得总让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五六十岁般沧桑。小庄策划了一个“作家访谈录”,我荣幸地成了他的第七位访谈者。《从长江的浪头到蜀王的笔头——作家奉友湘独家访谈录》刊发后,收获赞叹一片。
小庄也颇为得意。因为赞赏者中,有位他很在乎的人。他在微信中告诉我,他就读的文理学院一位文学老师与我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川大学经济、报社穷打拼、拥抱文学梦。我很好奇,说那你介绍认识下呗!
第二天是周二,下午五点过有新朋友加我微信。我通过后收到的第一条微信是:“师兄好,我是宋雨霜”。小小年纪,这名字却“雨打风吹”。开聊便觉得微信实在是“微不足道”,迅速约在周六茶叙。当然,见面时少不了“牵线人”小庄。
茶叙地点约在距我家不远的一条不通汽车的僻静小街——五昭路。我常常怀疑,它是不是成都老城区里最窄的街道。那里有几家茶舍,雅致而幽静,环境特别适合聊点文学与人生,当然也适宜泡友情。但谈爱情的不多,正好避免了眼红别人的恩爱青春。有一次居然在那里邂逅了大作家马平。招呼以后,他的朋友后来悄悄地把我们的茶单也一起买了。
想着早点过去等小庄和小师妹,我提前了10分钟出发。不料走到离茶舍不远的地方,看到小庄高瘦的身影已直立在“别有洞天”门前。他从金堂大老远过来,居然走在我前面,心里遂对这位年轻文友的时间观念使劲儿点赞。
“约的这家店今天没开门!”小庄似乎有点遗憾地说。
那就在隔壁这家吧,我说,招呼小庄进了“慢舍”。小庄赶紧微信通知雨霜。我们先聊了一阵,小师妹姗姗而来。她在路途中被车流拖了后腿。女士迟到一会儿是可以原谅的,何况是小师妹。有小庄一直陪着我,一老一少聊得颇为投机。
同微信视频上所见一样,小师妹宋雨霜白白净净,胖胖乎乎,面若银盆,既没有经受过霜打雨欺的菊花那种憔悴,也不像她特别喜爱的芭茅那样瘦劲。他的一位老师曾叫她“胖妞妞”,她也乐意回答。她在自己的文章里,也从不忌讳自己的“富态”之美。跟她一见面,便让你有看见“福妹儿”那种喜悦感。
她带着“质量”走进来,脚下有一股风。我一眼认出了她,小师妹也一眼认准了我——除了小庄,自然没别人。我站起来:“小师妹好!”她大大方方地同时问候我:“师兄好!”伸出了丰腴雪白的手。她不像有的女孩握手那种羞羞答答或浮皮潦草,似乎对方的手是一把烧红的火钳,稍一接触立即像被烫着了一样飞速放开。雨霜师妹的握手满心满意,传递着一种真诚与信任。
“小师妹坐哪边?”我问。小庄那边是两张椅子,我这边是一张小版3人沙发。
“当然要跟师兄坐一边!”雨霜在沙发的右端坐了下来,脸上荡漾着可爱的笑容。那种随意亲近,仿佛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她后来也表达了同样的感受。我和她都曾是新闻人,有“自来熟”的本事。但是,我们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要看气场是否融洽,频道是否相通。说得玄乎点,是否心有灵犀,尤其是异性文友之间。当然,我与雨霜小师妹之间,有那么多相同、相似的经历,那年龄、性别、阅历等等差别,就直接洞穿,冰消雪融了。
除了小庄介绍的相同,那天我发现还有一个相同,奉友湘与宋雨霜在读音上,十分接近,几乎是谐音了。当年大学教我们党史的老师是外省人,她每次在讲到“冯玉祥”时,就像在叫“奉友湘”,全班同学都要齐刷刷转头,望着我笑出声来,常常把老师弄得莫名其妙。我想,要是我同雨霜一个班,怕是叫她我有反应,叫我她有反应。坐了不一会儿,雨霜又找到了新的相同之处:我们都属鸡,我比她大了整整三轮儿!“三轮儿”“三轮儿”!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送小师妹的书带来了!”我拿出《飞鸿雪泥》,翻开有我签名的扉页递给她。她也赶紧拿出《生命的芭茅花》送给我。她又笑了:我们装书的袋子,都是雪白的快递寄书那种包装袋。天哪,咋个又想到一起去了?
雨霜已经从小庄的访谈里了解我不少,一坐下来便记者采访般向我抛出一连串问题:如何高考啦,写作中的体会啦等等;同时,她又迫不及待地向我讲述起她的童年,少年,如何考进共同的母校川大,又怎样抑郁,甚至暂时休学,又如何考研进入我熟悉并曾担任硕导的川大文新学院,拿过我曾任评委的“许川新闻奖”,还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与奖项设立人许晓舟先生的合影......哎呀,真是越聊越近。我感觉,她恨不得把自己过去30多年的故事,都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彻彻底底倾述给我;她又像重逢十年不见、音讯不通的老友,急切地讲述漫长的离愁别绪。说到兴奋得意之处,她会用多肉的手指,轻叩你的手臂,向你传递那种故友般的亲切与熟稔。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欣喜与信赖。我明白,雨霜的这种“不设防”基于小庄的美言。私下里,小庄不叫雨霜老师,而是叫姐,叫雨霜的先生“铁丝”姐夫。
聊不多久,雨霜突然起身说去上洗手间。结果过了一会儿回来,身后的“茶博士”左手一盘“夏黑”葡萄,右手一盘鲜红蜜桃,上面还有晶莹的水珠。嗨,看来雨霜把这茶坊当成自家客厅了!
二
两个多小时不知不觉滑过,雨霜与我和小庄谈兴依旧未减,仍在山巅回旋。说好要回家吃晚饭的,我只得有些煞风景地踩了“急刹车”。我巡视了雨霜《生命的芭茅花》目录,知道可以从中找到她像芭茅一样顽强成长的轨迹。果然,我在入情捧读中,窥见了她那一串串从土家山寨走来的弯弯曲曲的足印。我吃惊地发现,这部散文集竟然是年轻雨霜的自传!七十几篇散文里几乎每篇都有她的影子,仿佛月亮一个圆缺周期的不同体态:有时是皎洁圆满的,有时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有时是一弯新月,有时是惊鸿一瞥。但你把所有的画面拼起来,就可以欣赏到主人公完整丰润的青春面容。
雨霜生于秋雨绵绵的时节,清冷,晨霜,父母赐予她这个嘉名,想必是看重其诗意的内涵,却忽略了其凄清苦寒的一面。没有一种成长不撕裂,不疼痛,雨霜这个名字就注定了她必经疾风骤雨,霜冻冰寒。她曾憎恶这个名字,曾花钱必欲改之而后快。因为她曾固执地认为,正是这个多雨多霜的灾难性名字,带给她多舛的命运。她在《名字浮沉记》坦然地披露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后来,她终于醒悟,同样的名字,既给她带来不幸与悲怆,也给她带来成功与快乐。名字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热爱生命自洽自强才能让自己走出绝望的沼泽,勇迎雨霜的滋养才成就红叶的炫彩。当甜蜜的阳光照进生命,当芬芳的花瓣向自己微笑,当宋家湾凹凸不平的山路变成文学的坦途,雨霜与自己的名字和解,从敌视变成珍爱,从冷漠变为热拥,从疏远变为亲近。
不仅名字曾给雨霜带来困扰,她3岁前都差不多默默无语。她以童真的目光注视这个陌生的世界,却又“老成”得不想给予品评和质疑。不过,当她有一天开口的时候,便像关了无数春秋的闸门突然开启一样,激流般的话语奔涌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令她的父母和其他亲人惊讶不已。
可她最想倾诉的对象很快远走高飞,外出打工的父母把她和姐姐一夜之间蜕变成“留守儿童”。她们像农村里千千万万个孩子一样,只能通过无线电波听到爸妈惦念而无奈的声音。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是中国农村普遍而令人揪心的群体。他们缺失父母的爱,他们饱尝的是隔代的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代替了爸爸妈妈。这种爱深沉无私,但又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这种补偿之爱终究难以替代父母亲自的养育;这种陪伴始终无法弥补父母的规范约束;而祖辈的相对宠溺更是让孩子如同没有缰绳的马驹。
三
雨霜在爷爷的剃头摊边成长,在奶奶的吊脚楼里成长,在外婆咕嘟嘟冒泡、飘着腊猪蹄浓香的鼎罐旁成长,在外公的民间故事中成长,唯独缺少的是在父母身边成长。她极度渴望这一天,她看着太阳盼,她数着星星盼,她盼啊盼啊,盼来的却是父母的分道扬镳,盼来的是父爱像山坡上的水土一样流失——那年她12岁,是在父亲恶狠狠的一巴掌之后。这成了她心上永远的疼。她的散文集里,写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母亲姐姐,盲人大舅,甚至小外甥女,唯独没有父亲。她认为父亲不爱自己。父母离异后,有时在街上偶遇,她也不愿叫爸爸。中学老师布置作文《我的爸爸》,她心里又疼又恨地交了白卷。直到去年父亲节,雨霜写下了《爸爸,我们握手言和》,才终于放下20年的怨恨,回归亲情的大爱。因为通过父亲的4件事,她感觉到了父亲的爱。一是她寻短见后父亲到医院看她,为病床上的女儿放便盆;二是爸爸在爷爷坟上除草;三是在父亲在她婚礼上哽咽致辞;四是一起为奶奶送葬。她认为这是她与爸爸的四次和解。至少雨霜认为自己是与父亲和解了:“爸爸,我们和解了,对么?在衰老、疾病、生命的流逝中,我们握手言和,不再对抗。三生有幸为父女,让误会和隔阂的日子消散吧。余生的日子,我们带着爱和感恩,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彼此。”
读到这里,我的眼睛模糊了。哪一位有女儿的父亲会不感动呢?我若有女儿,必定父爱泛滥;我若有女儿,必定视她为心肝宝贝;我若有女儿,必定给她所有的一切。我在评论区里对雨霜说:“这是一个博大的胸怀,这是一个充满爱的海洋,这是一个宽恕的天空。愿雨霜对父亲的爱能得到美好的回应,愿雨霜不再缺失应有的父爱。”
也许老天也同情这个缺少父爱的孩子,雨霜在求学路上得到了巨大的感情补偿。她从小就极为懂事,认为只要努力读书就可以得到父母的爱。她拼命读啊考啊,从乡村考进县城,又从县城考入直辖市中心。15岁的雨霜远离武陵山区,走进重庆主城区松树桥中学。在这里,刘校长给了她父亲般的关爱。她在《感念师恩月饼情》里深情地记述了刘校长连续两年送月饼的情义,他给自己买散文集,鼓励自己多参加文娱活动,以抵消思母想家的难过。她感恩地写道:“永远的月饼,永远的师恩情浓。爱的‘月饼’,如一轮圆月朗照,伴我在人间前行。”
在川大那段雨霜认为的至暗时刻里,她又遇到了像父亲一样关爱自己的老师。
我当年考上川大高兴得要死要活。宋雨霜这土家小妹倒好,她考上川大是难过得要死要活!就像成都人中流传的另一个段子:成都某名牌中学老师对学生说,考得好你们上北清,考不好只有上隔壁川大!唉,真是人比人,活不成!宋雨霜对标的是北大中文系,面对如此落差,她有绝对的理由痛不欲生!而且,这个被许多学子羡艳的川大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对雨霜来说,却如魔咒般恐怖,高等数学等课程让她望而生畏。她抑郁了,病倒了,甚至差一点走上绝路。
“不满20岁的我,经历了生病休学、复学归来,几番折腾后才升入了大二。只是我依然抗拒着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沉浸在自己的文学梦里。”雨霜在《幸得恩师伴成长》中写道。
就在雨霜于黑暗的隧道里无助地徘徊时,遇到了经济学院的思政教导员文家成老师。这位在部队多次立功的转业上校军官,也是一个曾出版过诗集的文学爱好者。雨霜认识了讲台上的文老师,又在青桐诗社的文学活动中邂逅了文老师,相同的爱好拉近了师生间的距离。在文老师的办公室里,雨霜向这位亲切的长辈,倾吐了大山一样重压自己许久的遭遇和困惑,并且情不自禁地泪如雨下。
文老师递过纸巾:“既来之则安之,雨霜,你既然已经进了经济学院的大门,就不要再抗拒了,那样只会伤害你自己......换个思路,成长的道路会宽阔许多。”文老师为雨霜制定了“三七开”成长战略:七成精力放在专业上,三分精力追求文学梦。同时,文老师还在生活上关心雨霜,在食堂吃饭时帮雨霜刷卡,为她添好菜,过端午节给她送粽子。缺失父爱的雨霜常常感动得红了眼圈,在心里把文老师当成了父亲,一有心事,便找文老师倾诉。
雨霜大二下学期时,川大文新学院有个“双特生”招生计划,只要有文科专家推荐,经考试合格,就可以转入文新学院读自己心爱的文学专业,但必须降级补课。雨霜激动之余不顾一切地报了名,并希望文老师作推荐专家。文老师在表示支持的同时,要雨霜慎重考虑降级重来的“沉没成本”。虽然笔试面试都过了,雨霜最后还是在文老师建议下,下定决心读完“国贸”专业,以后通过考研进入文新学院。豁然开朗后的2016年,雨霜顺利考入川大文新学院读研。在文老师父亲般地关怀教导鼓励下,雨霜不仅实现了自己初步的梦想,最重要的是,她终于走出了那条看不到前途的黑暗隧道,迈过了心里那道过去难于逾越的坎。她的世界雨过天晴,阳光灿烂,她无异于获得了重生!
我发现,她写文老师这篇散文的篇幅是集子里最长的,说明她对文老师的感恩有多深!直到今天,文老师还一如既往地关心着雨霜的创作、工作、生活,她失落的父爱,以更加丰润、更加深厚、更加迷人、更加无私的方式加倍得到了弥补。文老师不是父亲,胜似父亲,雨霜何其幸运,何其幸福!
雨霜是一个知道感恩的女孩,她也会时不时回学校看望文老师,常常汇报自己的进步:进入媒体,跨进文理学院当文学老师,加入省作协,出版散文集,考入某事业单位从事新闻与创作——她把一条条喜讯当作礼物送给恩师。
她感恩的不仅仅是老师,她感恩亲人,感恩所有帮助过她的人,甚至那个同过一间病房,想娶她做儿媳的陌生大叔;感恩她家乡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村寨,每一座吊脚楼,甚至每一丛竹子,每一棵树木。
她的感恩源于她心中的爱。从《生命的芭茅花》里,我们可以读到,雨霜对故乡的每一座青翠山丘,每一丛筱筱慈竹,每一条潺潺溪流,每一棵郁郁青青的树,甚至每一朵花,每一片云,每一缕清风,每一道阳光,都爱得那么痴,那么真,那么刻骨铭心;她眼里,无一处不是美景,无一人不是好人,无一物不是佳物,对天地万物人类的大爱,充盈其心胸,故能成其文之大美,成其文之深刻,成其文之磅礴,就象奔腾不息的江河,广阔无垠的沧海,扶摇直上的鲲鹏。
雨霜虽然才30出头,但她已经历了许多曲折和坎坷,风雨和霜雪,甚至生与死的考验。而今天,这些已成为她成长路上的一个个里程碑,一笔笔书写的财富,一台台前行的推进器。
她的文学之路还很长,就像长征的红军刚过了遵义。她就像自己笔下的芭茅:坚韧,坚强,不择土壤,不择地势,只要有阳光,只要有雨露,只要有风,它便会茁壮成长,它便会摇摆吟唱,它便会开出轰轰烈烈的芭茅花。
【作者简介:奉友湘,男,四川内江人。毕业于四川大学经济系。高级编辑,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成都市作协报告文学专委会委员。曾任四川大学创新创业导师、四川大学文新学院硕导。历任四川新闻出版领军人物,四川日报首席编辑、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金融投资报兼人力资源报总编辑、消费质量报总编辑、四川农村日报总编辑。著作有《远离危机》《机会是种出来的》《交子》《蜀女皇后》《蜀王全传》《苏母纪》《飞鸿雪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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