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莲（四川）

      栀子花开的时节，空气里总浮动着一种清冽的甜。那白不是雪色的冷，是月光在瓷瓶里养了半宿的温软，花瓣边缘卷着细碎的浪，风一吹，便把香气揉成丝线，缠过窗棂，钻进书页的褶皱里。我总疑心这花是带着记忆的，不然为何每次低头嗅它，鼻尖触到的都是去年夏天未说完的话——那时我们坐在老槐树下，你说栀子花像极了外婆蒸的糯米糕，软乎乎地冒着热气，连影子都带着甜。

       荷起莲舞的清晨，池塘是刚醒的镜子。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顽童遗落的玻璃珠，偶尔“啪嗒”一声坠入水中，惊起一圈圈涟漪，把倒映的云影揉成细碎的棉絮。青莲的茎秆笔直地立着，托着粉白的花盏，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像含羞的少女半掩着脸；有的已全然盛放，露出嫩黄的莲蓬，引得蜻蜓立在尖上，翅膀振动时，抖落几点细碎的光。我蹲在塘边，看水底的鱼儿穿梭于莲茎间，忽然想起“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句子，原来千年前的月光，也曾这样温柔地落在同样的荷叶上。

       稻香蛙鸣的傍晚，田野是沸腾的绿海。晚风掠过稻穗，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沙沙的声响里混着蛙鸣，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散场的音乐会。我赤脚走在田埂上，泥土还带着白日的余温，软软地陷进脚趾缝里。远处农人家的炊烟升起来，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空气里有新米的清香，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暖意。一只青蛙从脚边跳过，溅起几点泥星，我笑着追过去，却见它早已隐入稻丛，只留下稻叶轻轻摇晃，像在偷笑我的笨拙。

       夜渐深时，抬头便是七八颗星。它们不像城里的霓虹那样刺眼，是淡淡的、温润的光，疏疏地缀在墨蓝的天鹅绒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着碎钻的盒子。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来不及许愿，只在眼底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这时便想起“七八个星天外”的词句，原来辛弃疾笔下的夏夜，与眼前的景致竟如此相似——同样的星子，同样的晚风，只是千年前的词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思念着远方的故人？

       两三点雨落下来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和稻叶的涩。路边的蒹葭被雨滴打得轻轻点头，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缀满了透明的珍珠。我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忽然觉得这雨不是雨，是古人未寄出的信笺，被风揉碎了，洒在人间，每一滴都藏着未说尽的牵挂。

       夏之所至，真的无一不是久别重逢的惊喜。那些藏在花蕊里的香，躲在荷叶下的影，混在蛙鸣里的风，缀在夜空中的星，都像阔别多年的故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撞进怀里，带着熟悉的温度，让人眼眶发热。我总小心翼翼地走着，怕踩痛了落花——那是春天留给夏天的吻；怕踩痛了青苔——那是时光在石阶上写的诗；怕踩痛了吠声——那是村庄在夜里的心跳；怕踩痛了萝月——那是夜空垂下的纱。

       更怕踩痛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句子。“朱颜辞镜”的叹息，是镜中人看着鬓角白发的怅惘；“人约黄昏”的期待，是廊下人望着月升的焦灼；雨滴掉下来的蒹葭，是千年前的思念在发芽；落在白云上的宋词，是古人未写完的牵挂。我提着裙裾，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着，像怕惊扰了时光里的梦，却不知自己的影子，早已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能触到去年的夏天。

       直到与荷香撞了个满怀。那香气是活的，缠着水汽，裹着月光，一下子钻进鼻腔，钻进心里，乱了方寸。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正躺在荷叶上，被涟漪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的信纸。我慌慌张张地避开阳光——怕它晒化了这满塘的温柔，乘一叶扁舟，逃到藕花深处。

       荷叶高过人头，遮住了天光，只漏下几点碎金，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青莲的叶子挨挨挤挤，有的托着花苞，有的举着莲蓬，还有的托着昨夜的雨珠，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句子，可眼前的荷，在叶影的遮蔽下，是淡淡的粉，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比阳光里的更添了几分娇柔。

       风从荷叶间穿过，带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屏住呼吸，看见一片荷叶上，停着一只萤火虫，提着小灯笼，一闪一闪的。它的灯笼是暖黄的，像一颗会移动的星星，在荷叶上爬来爬去，忽然停在叶尖，不动了，仿佛在等谁。

       我忽然明白，萤火虫是在寻找去年今日。它提着小灯笼，一步一步退回原处，从这片荷叶到那片荷叶，从这朵荷花到那朵荷花，像在找去年夏天遗落的约定。或许去年今日，它也曾在同样的荷叶上，见过同样的月光，听过同样的蛙鸣，而现在，它想找回那段时光，找回那个和它一起看荷花的故人。

       青春在左，拥一朵莲入梦的半夏。那时的我们，总爱坐在塘边，看荷花从花苞到盛放，看蜻蜓从清晨立到黄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以为这样的夏天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们把花瓣夹在书里，把莲蓬藏在枕下，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夏天，留住青春。

       年华在右，许一个诺生情的柔肠。如今再坐在塘边，荷花依旧开，蜻蜓依旧立，只是身边的人已换了模样。我们把花瓣做成书签，把莲蓬煮成甜汤，才知道夏天留不住，青春留不住，能留住的，只有藏在心底的那份温柔——像荷花香，像蛙鸣声，像夜空的星，像雨滴里的蒹葭，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提醒你，那些美好的时光，从未真正离开。

       萤火虫还在飞，小灯笼在荷叶间一闪一闪，像在写一首诗。我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我们也曾坐在这里，你说萤火虫像星星掉进了池塘，我说荷花像月亮养在人间。现在想来，原来夏天真的是久别重逢的惊喜，那些落花、青苔、吠声、萝月，那些“朱颜辞镜”“人约黄昏”，那些蒹葭、宋词、荷香、莲影，都是时光留给我们的礼物，在某个瞬间，突然打开，让我们看见，原来美好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个模样，等我们重逢。

       雨又落下来了，两三点，打在荷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抬头看，七八颗星还在天上，淡淡的，温润的，像去年今日的模样。忽然觉得，踩痛影子也没关系，惊扰时光也没关系，因为那些美好的东西，本就该被珍视，被想念，被一次次重逢。

       夏之所至，满是惊喜。而我，特喜欢提着裙裾，踮着脚尖，一步一步走下去，与每一个夏天的美好，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