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莲（四川）

       岁月忽而半更，时令恰入仲夏。我是在一个微雨初霁的清晨，忽然惊觉六月的到来的。那时推窗，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灌进来，屋前的老槐树抖落一身水珠，屋后的蔷薇架下，积了薄薄一层殷红的花瓣——原来已走过深绿浅夏，正式步入这满溢诗情的六月了。

       六月的风是有形状的。它从屋东山坳里钻出来，绕过土墙，穿过篱笆，在院中的石榴树上打了个旋，又溜进邻家的麦场。它不像春风那样怯生生地试探，也不似秋风带着萧瑟的寒意，它是饱满的、热烈的，却又被初夏的雨水滤得清凉通透。它拂过脸颊时，能触到阳光的温度，也能嗅到泥土的腥甜。风过处，蔷薇的藤蔓轻轻摇晃，那些半开半掩的花朵，像少女羞红的脸，在叶隙间若隐若现。有花瓣被风掀落，打着旋跌进青苔丛里，那青苔便托着它，像托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潮湿的岁月里盖下一记浅红的印痕。

       我喜欢在午后坐在院中的老石凳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山峦起伏如浪，一直铺展到天际。牧歌从远处飘来，看不见牛羊，只听见少年的嗓子清亮亮地劈开云层，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六月都唱得悠远起来。田野里的麦子刚收割完，留下整齐的茬口，新翻的泥土黝黑发亮，散发着成熟的芬芳。有人说六月是热烈的，可我总觉得它更是安静的——那种喧嚣之后的沉静，像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舞台空了，灯光暗了，只剩下风在轻轻打扫。

       这样的安静最适合纳风望月。当暮色四合，炊烟散尽，搬一把竹椅坐在檐下，看月亮从东山脊上爬上来。它先是橘红色的，渐渐变成银白，清辉泼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光。青苔在阶前愈发显得浓绿，落花在阴影里蜷着身子，像睡去的蝴蝶。风从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不冷不燥，恰好让人想起“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光景”的句子。这句子原是宋人的，可放在今夜，竟也熨帖得如同为自己写的。什么是闲事呢？不过是名利场上争来的高低，人情往来里的计较，未来未卜的忧思。当这些都暂时退场，只剩月光、清风、我与这一院的寂静，便觉得人生实在不必非要怎样不可。

       有时我会走到村头的溪边。溪水刚涨过，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与游鱼。找一块平整的磐石坐下，把脚浸在水里，看水草随波摇曳，像绿色的绸带。并不真的钓鱼，只是把钓竿支在石缝里，线垂在水中，权当是给自己一个放空的由头。鱼来不来，并不重要；钩上有无饵，也无所谓。水清花亦闲——岸边的野蔷薇开着白的花，闲闲地落在水面，随波打转，像是替我守着这半日悠闲。那一刻忽然明白，人生至美，重要的从来不是留多少时间给自己享受，而是让余生变得快乐。快乐不在远方，不在他日，就在此刻，在这溪声、风声、花落声里。

       我们总以为人生该是轰轰烈烈的，要住高楼，要饮美酒，要活成别人眼里的风景。可走着走着才发现，真正的华丽，是把日子过成简单。一日一清欢，一生一修行。清欢是什么？是晨起时推窗见到的那抹绿，是午后读的一卷闲书，是傍晚散步时偶然撞见的火烧云。是不必赶路时的慢，是不必讨好时的真。就像这六月，它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安静地绿着，开花，结果，下雨，天晴。它把诗和远方都藏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等你去读。

       我开始学着喜欢自己的喜欢。不再因为旁人的眼光改变节奏，不再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生活。简单的日子，单调的节奏，也可以过得有韵致。在灶台边煮一碗清汤面，撒几粒葱花；在窗台上养一盆薄荷，看它抽出新叶；在纸页上写几句笨拙的诗，不为发表，只为记下此刻的心境。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欢喜，像一粒粒光，把原本平淡的日子照亮。素心有韵，不必金玉其外，只要内心丰盈，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表白。

       六月是唯美的，清欢一地。我常想，若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的时节里，该多好。可时光终究要向前流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心底修篱种菊。那篱笆，是守住内心的界限，不让浮躁与焦虑轻易入侵；那菊，是种下的淡泊与从容，在喧嚣尘世里开出一片清凉。让生命轻盈如羽，不背负太多不必要的行囊；让灵魂丰富若海，能容纳风雨，也能映照星光。当美好与生活相遇，便是一帘温柔的风，轻轻掀动心事的帘角，让光透进来。

       一念雨落，一念夏来。昨夜又下了场雨，今早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气。青山更翠，绿水愈明，走在田埂上，鞋底沾着湿润的泥土，心里却生出朴素的情怀。不再羡慕远方的繁华，因为知道最美的风景就在脚下，就在呼吸之间。优雅地归来吧，无论走得多远，都要记得花落从容的姿态。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把自己活成一道明亮的风景——不必耀眼夺目，只要绿得自在，活得坦荡。

       六月终会过去，但那份静好会长在。就像此刻，我坐在灯下写下这些文字，窗外风过蔷薇，月色正凉。我知道，只要心里有诗，何处不是远方？只要心中有菊，何时不能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