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宇伦（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我的小名叫黑狗。

　　听阿婆讲，我生下来的时候又胖又黑，样子很可爱。吾家有了香火的继承人，本是喜事，可长辈又怕我命小福薄，有三长两短。为了让我的生命更“贱”一些、更经得起摔打，于是给我取了个乳名，叫“黑狗”。

　　那年代乡下人家文化不高，育儿的心思却很实在。男孩子生下来，乳名常叫大狗、二狗、黄狗、黑狗，也有叫大猪、二牛、三猴儿的。一来是觉得家养的动物生命力强，希望孩子少病痛、好养活；二来也盼着孩子能像它们一样，在泥土里、在烟火气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和日子过得亲近、踏实。

　　我家养过一条大白狗，我们叫它白龙。晚上它就守在牛栏边，屋外放着的东西，没人敢乱拿。白龙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得很紧，没有主人打招呼，陌生人是拿不走东西的。它不像有些狗只会乱吠，它是安静地守着，像家里一个不说话的成员。

　　我五岁开始上私塾，乡下也叫“鸡婆学”。每天上学，白龙要送我；下午放学，它又会到村口接我。一路上我们追追玩玩，人和狗都很欢喜。阿婆常常打趣说：“黑狗和白龙，简直成了天生的一对好兄弟！”

　　乡下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狗的本分，是守家宅、护安宁。可也正因为如此，走在路上，总要提防狗咬。那些大户人家养的狗，往往不止一条，性子也凶，见了生人就扑上来。

　　我的乳名叫狗，性格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不怕狗的气性。大人教我，经过大户人家屋门口，手里要准备一根打狗棍，或者攥一块石头。狗扑来时，不能慌，要用假动作把它吓退。

　　十岁那年，我独自经过魏家大院，冷不防被他家的恶狗扑上来，左腿被咬伤了。剧痛之下，我没有往后退，顺手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在狗头上。那条恶狗当场倒下。　　

　　那一次，我不仅受了伤，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强势，越是示弱，越容易被欺负；只有沉住气，敢面对，才能护住自己。

　　后来和同龄小伙伴在一起，也有人拿我的乳名取笑我。我从不肯平白受气，谁要是故意戏弄，我便要和他争个明白。乳名虽是贱名，可做人不能没骨气。

　　住在青山岩山羊塝的大叔，是个打猎的好手。他有火药枪，也有三条凶猛的猎狗。那时候大山上人烟少，森林密，常有豹子、野猪出没，一不小心就会伤人。

　　有一次，大叔进山打猎，打伤了一头野猪。野猪受了伤，反而更加疯狂，直朝大叔冲来，把他抵在岩壁上。危急时刻，三条猎狗一齐扑上去，拼命咬住野猪，才把主人救了下来。

　　后来大叔来我家，送来一大腿野猪肉，也讲了那天的经过。他说：“野兽里头，最凶的还得数野猪。老话说‘头猪，二熊，三老虎’，真是不假。可那三条猎狗齐心合力，再凶的野兽，也不能让它们把主人伤了。”

　　我听了，心里很受震动。狗虽不如人会说话，可它们有忠心，也有胆气。遇到危险时，它们不是先想着自己逃，而是先护住主人。

　　临解放那两年，世道乱，兵荒马乱，乡下也不太平。夜里常听到狗叫，一声接一声，阴阴阳阳的，听了让人心里发紧。有些狗是听见动静警觉，有些狗是嗅到了生人气息，还有些狗，像是预感到要有祸事来。

　　一九四九年冬天，隔壁堂兄结婚，本是喜事，夜里却遭了土匪抢劫。家里的狗也被土匪下药毒死了。一条看家狗，守了一辈子家，最后连叫声都没留下来。那时候我才明白，狗的命运，有时候也和人的命运一样，拴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

　　解放后，我离开了乡下，到几十里外的小镇读书。从那以后，很少有人再叫我“黑狗”。那个乳名，连同阿婆的声音、白龙的影子、乡下的土路和牛栏边的夜晚，都一起留在了童年里。

　　寄居外婆家时，常听外婆讲狗的故事。她老人家口里常说：“救人无义，救狗有恩。”这话听起来有点重，可细细一想，也有道理。人心复杂，有时恩恩怨怨未必说得清；狗却简单，你待它一分好，它便记你十分恩。

　　外公早年去云南做小生意，卖杂货，也兼卖一些跌打药。一次在长官司，他看见一条黄狗被人打残了腿，倒在路边，没人管。外公心善，就用自己配的药给它治伤，还喂它吃喝。黄狗伤好以后，就一直跟着他，形影不离。外公回家，它也跟着回家，在我家住了三年。

　　有一年夏天，外公去扎西的路上，中暑昏死在野地里。黄狗守了很久，见主人不醒，就跑了十多里路，到外公熟识的店铺里，对着店主汪汪直叫，还用嘴拉人家的裤子。店主觉得奇怪，就跟着它走，这才发现了昏倒的外公。多亏这条黄狗，外公才捡回一条命。

　　外婆还讲过石宝川和义犬的故事。

　　石宝川是金鹅乡有名的绿林好汉，手下有几十人枪，常在川滇黔一带活动，打富济贫。他平时别着两支快慢短枪，还养了两条狗：一条全身黑，叫黑虎；一条全身白，叫白龙。他对这两条狗特别好，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后来三省地方武装联合围剿，石宝川的队伍被打散，他本人也被活捉，最后被枪毙在老家。黑虎和白龙逃了出去，半个多月后，它们找到主人的坟，就一直趴在坟头上，谁也赶不走。最后，它们双双饿死在那里。

　　这个故事，我听了一次就忘不了。狗不会说话，可它们有情义。主人在世时，它们跟着；主人死了，它们还守着。这样的忠诚，有时候比人还深。

　　如今日子变了，乡下的土狗少了，城里的宠物狗多了。很多人喜欢养狗，把狗当宠物，当伴儿，甚至当家里的一员。这本没有什么不好。狗能陪人，能暖人，也能让人学会爱护弱小的生命。

　　可是，养狗也要有分寸。我反感的是，有些人把狗牵到公园里、街道上、公共场所里，任由它们随地拉屎撒尿，既不清理，也不顾及别人。养狗本是个人喜好，可不能因此没了公德。狗要有人管，人也要有德。

　　更让我担心的是，有些年轻人把狗养得太过了。他们不愿谈婚论嫁，也不愿认真立业，把狗当成最心爱的寄托，同吃同住，花很多时间和金钱在狗身上。对外，他们不太关心社会；对内，又渐渐失去了向上的心气。

　　狗可以陪伴人，却不能代替人去生活。如果一个人只活在和宠物相依的小世界里，忘了该做的事，忘了该担的责任，那就不是爱狗，而是被狗困住了自己。

　　古人说“玩物丧志”，这话并不过时。养狗可以是生活中的一点温暖，但若沉溺其中，把人生的方向都丢了，那就得不偿失。年轻一代，该有更开阔的眼界，也该有更实在的追求。

　　狗是人类的朋友，不是人的全部。善待狗，是人心之善；不被狗牵着走，才是做人的清醒。　

　　愿我们都能做一个有情义的人，也做一个有志向的人。

　　年青一代，当以此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