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宇伦（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家乡那条小街，深深印在我脑壳里，刻在童年的骨子里头，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街清一色青石板铺路，街两边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木架瓦房，青瓦盖顶，街檐扯得宽，方便乡邻摆摊摆摊子、放货歇人。一逢赶场天，天刚麻麻亮，小街就闹热得开锅了。外头来的商贩、挑担担的、摆摊摊的，布摊子、杂货摊子挨一挨二摆起，样样货色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茶馆、酒馆、饭铺子都是坐家生意，有堂口、有座位。卖白糕、馒头、包子的热气腾腾，香飘满街。街面不过一两丈宽，赶场的乡里人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喊人声、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短短几个时辰，整条街人声鼎沸，闹热得很。

　　乡下人三天盼一场，最望赶场。街上常住的也就百十来户人家，多半是半农半商，农忙种地，农闲做点小生意，挣点零碎钱养家糊口。　　　　　　　　　　　　　　　　　　

　　街上条件最好的，要数下场口王家大族，屋宽田多，有三百多石租谷，是街上首一户宽裕人家。其次是开油坊、米坊、染坊的刘善人，为人厚道，家业厚实，算是街上二号大户。再就是在外学过西医中医的谢子高，街上开药铺、坐诊看病、抓药处方，人缘极好，生意常年红火，日子过得踏实稳当。

　　旧时小街上场口、下场口都安有实木雕花栅子门，门板有三四寸厚，专门有人打更守夜，早晚按时开关。听老辈人摆，是戊午年间为防土匪、保一方平安修的，护着整条老街平平安安。

　　离下场口百多米，就是莲花山古庙群。进大山门就是戏楼，左右两边十二殿，殿宇幽深，古色古香，看着肃穆森严。往上走是大雄宝殿，后头的东皇殿，民国初年就改成了学堂，自此书香代代相传。

　　下场口左手边的菜园山上，立着一座九层老白塔。塔的四周竹林层层、桃李成林，绿树环抱，清幽安逸，是街上人尽皆知的好景致。

　　正街口子上，有座嘉庆年间修的双节石牌坊，五丈来高，四层雕工，顶头刻有朝廷御批字样。两百多年风吹雨打，日晒霜淋，牌坊上的字画虽剥落不少，但依旧端庄大气、挺拔雄伟。如今成了省级文物，也是何氏后人铭记节孝家风的老祖宗见证。每到清明，后人都来给牌坊挂红披彩，代代不忘祖风。

　　牌坊前头，原本有一块大坝子，四角栽着四棵大黄桷树。古树枝繁叶茂，枝丫互相搭着，像一把撑开的大绿伞，一年四季给路人遮阴躲雨。尤其三伏热天，满坝凉悠悠的，大人歇凉摆龙门阵，细娃儿在树下疯耍、斗鸡、玩蛇抱蛋，是我们小时候最安逸的天然耍场。逢场天，这块大坝就是猪牛交易市，买卖牲口的、讲价还价的，闹热得很。

　　古庙、白塔、黄桷古树、节孝石坊相互衬着、相映着，凑成了小街东口一幅古朴耐看的老景致，就像一幅天然的乡土国画。

　　时过境迁，如今除了骨架硬朗的老牌坊还立在原地，其余老景致全都不在了，只能在脑子里慢慢回味、细细念想。

　　小街西口子有座关圣殿，庙前一片石板大坝，是赶场天最闹热的地方。看相算命的、推宝图的、耍把戏卖打药的，卖麻花、卖糖葫芦的，全都聚在这里。人声嘈杂，吆喝不断，场味十足。

　　殿里供的是红脸关公，旁边立着黑脸周仓，是乡里百姓最敬重的忠义菩萨。殿门前层层青石梯，每到夏天傍晚，我们一群细娃儿就坐到石阶上，听庙里老和尚摆古。《三国演义》《西游记》那些故事，都是那时候听来的，记了一辈子，怎么都忘不脱。

　　小街最浓、最地道的，还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乡风年俗。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送灶神，点香烛、摆糕点果品，求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保佑一家老小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大年三十除夕夜，家家挂红灯、贴春联，团团圆圆吃年夜饭。天黑之前，家家户户都要挑井水，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图个年年富足、水满财旺。

　　正月初一烧子时香，祭拜祖宗，不忘根本。初三才开市做生意。初九起街上闹灯，街口街中都竖起高高的灯杆，夜里点亮九黄灯，老远都看得见，满山遍野亮堂堂。

　　正月十三开始耍龙灯，耍灯的都是街上精挑细选的壮实汉子，力气足、手艺好、胆子大。除了放鞭炮，还有本地人自制的犁花.、铁花，火花冲天，场面热闹壮观。耍灯的汉子光起膀子、戴个小草帽，挨家挨户上门拜年烧花，户主喜抛喜钱、讨个大吉。接连三晚的龙灯会，是过年最红火、最让人欢喜的时辰。元宵一过，大年就算过完，山野初春的新气象，慢慢铺展开来。

　　每逢端午赶场，街上格外闹热。卖粽叶、卖草药、卖雄黄香面的摆满街，还有耍蛇的艺人招揽生意，青蛇、白蛇、菜花蛇轮番展演，细娃儿最爱挤在人堆里看热闹，挤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走。

　　农历七月十三是中元古节，乡里有给逝去老人烧纸化袱、追思先人的老规矩。大人都不准细娃儿晚上出门，说是怕撞邪遇鬼，其实都是老辈人的老话，根本没得其事，却成了我们儿时最深刻的乡俗记忆。　　

　　旧时小街的文化热闹，首推街上的玩友班子。中街亢氏茶馆最是闹热，逢场夜里点起煤气灯，十多个乡中票友凑一台，打起正宗川剧锣鼓，清唱折子戏，《空城计》《二郎担母》《马房放奎》一段接一段。茶馆里座无虚席，人人一碗盖碗茶，老板有茶钱收入，听戏的听得津津有味。闲时还有老说书人讲评书，一坐就是一屋听众。

　　逢年过节，外地川剧团还会来禹王宫戏楼唱戏，一连好几晚，整本大戏唱得淋漓尽致，四乡八里的乡绅百姓都赶来听戏，人山人海，十分闹热。

　　几十年一晃就过，儿时的老街旧貌，早已变了模样。旧日街坊、老邻居剩不到几户，儿时一起疯耍的伙伴更是难得遇见。新一代的后生晚辈，几乎互不相识。

　　老街上的矮房老屋，早已换成一排排新式楼房。集镇新区越建越宽，人口翻了好几倍，成了如今商贸里面、热闹繁华的小场镇。

　　昔日的庙宇旧址，修成了全镇的教育园区，镇上中小学生全部集中就读，食宿在校，学风端正。还修起了崭新漂亮的现代化示范幼儿园，书声朗朗，文脉永续。

　　离老街几里路的江门古镇，连通\，出行十分方便。北上成都、重庆，南下贵阳，几个钟头就能抵达。成贵高铁穿镇而过，直达兴文站，深山乡场，如今也是四通八达。

　　世道在变，家乡在变，人的日子在变，想法眼界也在变。一成不变便是守旧，与时俱进才是常理。惟愿我心心念念的家乡小街，顺着时代脚步，越变越体面、越变越兴旺！愿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圣洁如初，如莲花一般，岁岁常青，年年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