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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无涯之水难填之壑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7-29 06:13:09    浏览量:


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熙宁年间的东京汴梁,繁华如梦,却也暗流涌动。王安石,这位被后世称为“拗相公”的江西临川人,怀揣着富国强兵的梦想,踏入了权力的中心。他面色黧黑,不修边幅,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而在那个因循守旧的时代,他的每一项新政,似乎都伴随着朝野上下的戏谑与嘲弄。

       古人云:“道旁建屋,十年不成。”意思是说,若是在路边盖房子,过往行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盖房的主人便会左顾右盼,莫衷一是,最终房子也盖不起来。王安石便深陷于这种“道旁建屋”的困境中。但他是个硬骨头,对于外界的指指点点,他往往嗤之以鼻,我行我素。在他看来,只要能让大宋的国库充盈,让百姓的饭碗端牢,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又何妨?

       王安石深知,农为邦本,本固邦宁。只要农民安居乐业,周边的辽与西夏便不足为惧。于是,农田水利法应运而生。然而,理想虽丰满,现实却往往充满了荒诞的骨感。

       一日,幕僚中有人献计,神色激昂地对王安石说:“相公,山东有八百里梁山泺,也就是那水泊梁山。此乃天赐之利啊!若我们将这八百里水泊的水淘干,便是万顷良田。种植庄稼,岁岁丰收,这无形中增加了多少赋税?又能养活多少农家百姓?此乃富国之本!”


       王安石听罢,抚须沉思,觉得此计甚妙。水患变水利,荒地变良田,何乐而不为?他当即准备付诸行动。然而,就在他提笔欲批之时,心头忽地一动:这八百里水泊,水量何止亿万?若真淘干了,这漫天的水又要抽到哪个地方去呢?

       他唤来献计之人询问。那人支支吾吾,原来只是一拍脑袋的想当然,顾头不顾尾,根本没想过水往何处流。王安石虽执拗,却非蠢人,此事便暂时搁置,成了他心头的一个疙瘩。恰逢此时,刘攽在侧。刘攽此人,不仅是大学问家,曾助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更有着丰富的地方行政经验,做过泰州通判,知兖、亳、蔡等州,对民间疾苦与地理风物了如指掌。王安石便向他讨教这“淘干水泊”的可行性。

       刘攽听罢,并未长篇大论地分析水利地势,而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杨璠无齿。”王安石一愣,这四个字没头没脑,是何意?他以为刘攽是在说某个叫杨璠的人老了,头发牙齿都掉光了,所以无法咬定此事可行?但这与治水何干?

       其实,刘攽是在玩一个高深的文字游戏。杨璠何许人也?此人曾做密、和二州推官,苏轼知杭州时,杨璠为通判,二人常有诗词唱和。杨璠性格刚直,特立独行。在北宋那个言论相对自由、士大夫可以对事不对人的时代,杨璠若在世,必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荒谬工程的人。


       王安石百思不得其解,回府后便与儿子王雱说起此事。王雱字元泽,头脑灵活,绝顶聪明,却也是个狂傲之辈。“父亲,您老应该知道杨璠的号是什么吧?”王雱反问。“浩然居士啊。”王安石脱口而出。王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启发道:“您老再将‘杨璠无齿’这四个字,同他的号联系一下。杨璠无齿,便是没有牙。浩然无牙——”王安石如遭雷击,猛地拍案而起:“浩然无涯!”

       是啊,八百里水泊,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想要淘干这无涯之水,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四个字,既是刘攽对献计者的嘲讽,也是对王安石急功近利心态的委婉劝谏。

       关于这段公案,宋人杨万里的《诚斋笔记》和清人褚人获的《坚瓠戊集》均有记载。有的版本说是王雱直接向刘攽请教,刘攽便直言“浩然无涯”。无论哪个版本,都透着宋人特有的机智与幽默。


       然而,幽默的背后是残酷的政治博弈。司马光在《涑水纪闻》中记载了另一则趣事。刘攽见王安石执迷于水利,便出了一个馊主意:“相公既然想淘干梁山泺,不如另外再挖一个像梁山泺那么大的坑,不就有地方装水了吗?”这分明是讽刺王安石异想天开。这种讽刺,在变法后期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了无声的攻讦。

       大家都知道东京汴梁的大相国寺,那是万姓交易之所,也是文人墨客留题之地。有一天,寺里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首诗,笔力遒劲,却无人知晓作者——“终岁荒芜湖浦焦,贫女戴笠落柘条。阿侬去家京洛遥,惊心寇盗来攻剽。”

       初看此诗,众人皆以为是游子思妇之作,感叹良人在外,妇人忧思,并未在意。直到王安石罢相,变法失败,人们向苏轼请教此诗深意时,这位大文豪才道破了天机。苏轼指着墙壁,逐字拆解道:“‘终岁’者,十二月也,十二月合而为‘青’字;‘荒芜’,田中有草,草田相合,乃是‘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傍去便是‘法’字;此一句,暗藏‘青苗法’。‘贫女戴笠’,女在笠下,乃是‘安’字;‘柘落条’,柘木落去枝条,只剩其根,乃是‘石’字;此一句,暗藏‘安石’。‘阿侬’,吴地方言,意为‘我’,合起来为‘误’字;‘去家京洛’,离国去家,合之为‘国’字;‘寇盗攻剽’,乃是贼民之意。连在一起,便是‘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


       众人听罢,无不骇然。原来这看似哀怨的闺怨诗,竟是一把字字诛心的匕首。

       从“浩然无涯”的机智劝谏,到“青苗误国”的隐语攻讦,王安石的变法之路,始终伴随着文人的笔墨官司。刘攽的戏谑,或许还带着几分同僚间的规劝与无奈;而墙上的题诗,则是变法失败后,反对派盖棺定论的宣判。

       王安石站在历史的潮头,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他注重农田水利,本意是让百姓端牢饭碗,不再畏惧外敌。然而,在那个“道旁建屋”的舆论场中,无论他如何“拗”,终究难敌众口铄金。

       千年之后,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看到的不仅是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的兴废,更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灵魂。有执拗坚定的王安石,有机智幽默的刘攽,有才华横溢的王雱,还有那深藏不露的题诗者。他们在文字的游戏与政治的漩涡中,共同演绎了一出大宋王朝的悲欢离合。

       那八百里水泊,终究没有变成良田,它依然在文学的世界里烟波浩渺;而王安石的那份孤勇,也如同那“浩然无涯”的水势一般,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无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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