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主持科举，一改彼时浮华空洞的"太学体"文风，倡导文以载道、务实致用，为大宋筛选出一批真正的治世之才。这场科考，堪称中国科举史上的巅峰绝唱。苏轼苏辙同榜登科，开启文坛传奇；曾巩位列其中，跻身唐宋八大家；程颢奠定理学根基，张载留下"为天地立心"的千古绝唱；章惇、吕惠卿等未来朝堂重臣，也自此踏入仕途。群星璀璨，群英荟萃。而独占鳌头、拿下榜首状元的，是时年三十二岁的福建浦城才子——章衡。

       千年以来，世人津津乐道龙虎榜的群星风采，却唯独遗忘了这位榜首状元。因为他不走文坛捷径，不追朝堂虚名，选择了一条最冷门、最枯燥、也最关键的路——深耕财政吏治，做王朝的"幕后操盘手"。章衡出身浦城章氏文脉世家，叔祖章得象曾官至宰相，族叔章惇日后亦为权相。他自幼饱读经史，师从"海滨四先生"之首陈襄，却彻底跳出了宋代文人的固有桎梏。彼时大宋文人多崇尚清谈、偏爱诗词义理，不屑钱谷琐事。但章衡深知，盛世之下隐忧暗藏：赋税混乱、账目虚浮、官吏贪腐、百姓负重，所有浮华文风，都抵不过一句民生安稳。

       踏入仕途后，他授任湖州通判，扎根地方。在任期间，他清查虚挂空籍的无效账目，纠正隐田逃税乱象，充实府库、减轻民负，百姓称颂。调入京城任盐铁判官后，他进一步触及王朝财政的核心病灶。彼时三司经费开支无计划、无预算，遇急便临时向百姓加征，仓促催迫，民不堪命。章衡上奏直言：愿敕三部判官，凡有所赋，先期下达，使公私皆济。这实质上是中国财政史上极早的预算管理构想——征赋有据、开支有度，从制度根源约束官吏随意摊派。然而，正是这份才干触怒了三司权臣。他遭忌恨排挤，被外放汝州、颍州，远离了权力中心。

       可章衡到哪里，都改不了那股实干劲头。出知郑州时，他奏罢原武监，将四千二百顷牧地归还百姓耕种。任澶州知州时，逢官府严禁百姓贩盐，盐价飞涨，平民苦不堪言。他不惧得罪上官，上奏力争："百姓靠贩盐谋生，一味禁绝不顾法理，只会滋生讼狱。请恢复旧制，便利百姓。"在吏部流内铨判官任上，三班院越权任用官员，他与宰相据理力争，连上奏疏，一路诉至御前。宰相不悦，他只说了一句："衡为朝廷守法耳。"最终宰相认错，三班院受罚。一个书生，硬是把宰相拉下马来，靠的不是权术，是对法度的敬畏与坚守。

       熙宁年间，章衡临危受命出使辽国。宋辽虽有澶渊之盟维系和平，但辽国君臣素来轻视宋使，以为南朝文人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宴射之礼上，辽人有意试探宋使胆识，递上硬弓。一介文臣的章衡挽弓搭箭，连发中的，箭箭正中靶心。满堂辽臣震惊，自此待以殊礼，不敢复轻宋使。归朝后，他敏锐察觉辽境防备空虚，上奏建议趁势收复山后八州——可惜朝廷犹豫，未予采纳。十余年后辽国加强边备，良机永失。他看得见千载难逢的战机，却拦不住庙堂的怯懦。

       出使归来，章衡升任宝文阁待制。神宗念其为仁宗朝状元，特意任命他主管宝文阁——那里所藏，多为仁宗御制文集。这份知遇，是帝王对一位实干者迟来的敬意。而他最出人意料的遗产，竟与西湖有关。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主持修筑苏堤，名传千古，但最早提出整治西湖、修堤设想的，正是章衡。苏轼在书信中写道，此前建议整治西湖的工程已启动，烦请拨付约四百艘船只并协助调配士兵。章衡不仅首倡其议，还在物资兵力上全力支援。西湖十景之首的苏堤春晓，背后藏着一座被遗忘的状元之名。

       苏轼在《送章子平诗叙》中评价他："子平以文章之美，经术之富，政事之敏，守之以正，行之以谦。"文章、经术、政事、操守、品行——五端兼备，这是苏轼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却给了这位几乎被历史遗忘的同榜状元。章衡一生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为官四十余年，清廉自守，不结朋党，不逐虚名。他没有传世名篇，没有千古名言，没有跌宕传奇的仕途故事，故而在璀璨的大宋群星中，渐渐被历史尘封。但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治世之功，从不是笔墨风流、口舌之辩，而是默默搭建制度、安稳民生、筑牢国本。

       苏轼惊艳千年，是大宋的文学风骨；张载立心立命，是大宋的思想高度；而章衡深耕实务、经世济民，是大宋的治理底色。我们总偏爱铭记高光闪耀的名人，却常常忽略那些默默托举时代的实干者。他们藏在史书角落，不声不响，却以一己之力修正时代弊病，推动历史前行。

       风流易得，实干难求；盛名易传，深耕难守。今日重读状元章衡，致敬这位被低估千年的大宋治臣，也致敬所有默默深耕的平凡实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