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非常陈旧的黑漆木柜，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上而绘有一对大概是蝙蝠的图案，金色的纹路已经模糊。祖母对这只老旧的柜子非常看重，一个人掌管着它的钥匙，不让其他人擅自打开。她偶尔会从那柜子里取出一两块什么糕点，或者几粒花生来哄我们，有时也会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不知绣了多久的“帕儿”，好像是绸缎一类质地的，坐在阳光温暖的院子里绣上一会儿，却又总是绣不完。我那时就觉得那个柜子异常神秘，里面一定藏着无数宝贝与秘密。

　“文革”中的一天，那个柜子被“红卫兵”们 “破四旧”给砸烂了，但其实里面并无什么秘密和宝贝，就是祖母为自己缝制的几件寿衣、一块刺绣的孩童兜肚、几本或许是父亲和伯父小时读过的书，如《幼学琼林》什么的，然后就是几块已经有些发霉的糕点。

　　长大参加工作后，对柜子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单位里的档案柜。领导提醒我们，那里面有单位和上级的文件等机密，不是档案管理人员，不得打开档案柜。彼时，我对那档案柜也感到异常神秘。

　　成家后，在一次次的住宅换新装修中，都要涉及到各类柜子的设计、订制、安装，比如居家不可或缺的厨柜、衣柜、书柜、电视柜、杂物柜、床头柜，等等。搬了好多次家，更是使用过无数多种类的柜子。于是就觉得：人似乎就是生活在一群柜子中间的。这些柜子装着一家人的冷暖、吃用、隐私，也装着一日三餐，喜怒哀乐。当然对喜好读书的我而言，那书柜则更是装着一个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情趣寄托与思想春秋。久而久之，对“柜”这种器具就有了特殊的感情，无端地便对凡是涉及“柜”的讯息也会敏感起来。

　　与其他日用器具不少都发明或出现于新石器时代相比，“柜”似乎出现得比较晚。《说文解字》中虽然有“柜”字的解析，不过，彼“柜”并非此“柜”，其指的是一种树木的名称，即今天的“榉树”（如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柜，今俗作榉。”）。那么，在远古时代就真的没有“柜”这种盛装和收纳物品的器物吗？ 

　　非也。据考，“柜”这种器具，至迟在商代就已经出现，只不过当时称作“椟”，与“盒”未予区分，主要用于存放贵重物品。周朝时，才出现“柜”的名称，《尚书﹒金滕》记载周公将卜辞收藏在“金滕之匮”中，“匮”通“柜”，与夏商时的“椟”为同一物。汉代时柜子呈长方形，始有四足及暗锁，饰乳钉，用于存放衣被、粮食或贵重物品。唐代，柜子尺寸增大，能放置多件物品，后期出现专门存放书籍的书柜。宋代，柜子样式呈多样化，用途也分得更细，如书柜、衣被柜、杂物柜等。有明一代，出现了顶箱柜、圆角柜、亮格柜等新品种，其中亮格柜集柜、橱、格于一体，兼具实用与美观，成为家中摆设。清代的柜子，工艺更加复杂，雕刻繁复，材质多样，成为上层社会普及的陈设家具。近现代以降，柜子材质和工艺不断创新，出现复合板材、玻璃等新材料，设计风格更加多样化，收纳功能与装饰功能并举，成为家居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一直延续至今。

　　西方人喜欢张扬自己所拥有的器物、摆件，于是柜子的功能便主要用于展示精美的瓷器、水晶杯、银质盘、叉等，同时也有专门的书柜、酒柜、食物储存柜等，一般均放置于房间中醒目之处，以彰显自己的喜好、品味、身份等。在西方人漫长的用“柜”史中，还发展出了保险柜这个保存最重要财物的器物。以至于，近现代以来，防盗保险柜风靡天下。

　　在《圣经》中还有一个“约柜”的故事，贯穿于《旧约》多部篇章。据《出埃及记》记载，其主要情节是：上帝指示摩西用皂木制作“约柜”，里外包裹纯金，柜顶设有金基路伯（天使）和施恩座，内部存放刻有“十诫”的石板，以及盛吗哪的金罐等，是上帝与以色列人“契约”的载体。后随着犹太人的迁徙，’约柜”几经劫难，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终致下落不明，成为悬案。

　　我国古籍中，也有一个经典的“柜子”故事，即“买椟还珠”的故事，出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有个楚人卖珍珠，还为“珠”制作了极其华美的木兰木匣（椟），“熏以桂椒，饰以珠宝、美玉与翠羽。”郑人见匣子精美，出高价买下，却将匣中珍珠退还给楚人。这个故事，比喻取舍不当、舍本逐末，提醒人们分清主次，不要被华丽的外表迷惑而忽略了事物的本质。

　　在古诗词中，也有一些吟咏柜子或与“柜”相关的诗句，值得品味。如白居易的《题文集柜》诗写道：“破柏作书柜，柜牢柏复坚。收贮谁家集，题云白乐天。”直接以“书柜”为吟咏对象，表达了诗人对文字和文集的珍视，彰显了作者文化传承的情怀。王九思在《周将军歌》中写道：“猿肱燕颔将门种，丹书紫诰金柜盟。”诗中“金柜”指存放重要文书或盟誓的柜子，借“金柜”烘托将军的威严与功勋。晁说之《感事》诗中写道：“十年三冬时，柜火帘小室。”此联诗描绘了冬夜在“柜”旁点灯（柜火）苦读的清贫场景，表达了诗人刻苦用功读书的情怀。杨维祯在《慈母爱》诗中写道：“床前戳地银柱斧，祸在韩王金柜书。”诗中“金柜书”指藏在金柜中的书，借“金柜”暗指历史的隐秘与祸端。

　　在我国的民俗中，“柜”的说法通常也很讨喜。如由于“柜”字谐音“贵”，且柜子有“多容多纳”的秉赋，于是常被用来寓意富贵吉祥、招财进宝。又如“压柜”的婚俗。在我国部分地方旧时的婚嫁民俗中，有“压柜”的习俗，即女子出嫁时，女方娘家让本家的小男孩（通常为新娘的弟弟或侄子）坐在装满被褥、衣裳的嫁妆大柜里，关上柜门，寓意“镇宅守财”，保佑闺女嫁到夫家后家底稳、日子旺。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婚俗中的“压柜”形式，也随之改为了“压车”，但其祝愿幸福的寓意并未改变。

　　柜子，这一日常器物，从遥远的古代一路陪伴着人类从风雨中走来，收纳着烟火，存放着春秋，至今还在给予我们无尽的便捷与温馨，绵长的诗意，以及天长地久的珍藏美好生活的盼头与寄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