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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世界并非总是阳光明媚,历史的长河与个人的际遇中,总有一段幽暗的隧道。我们将这种不可名状的压抑、困顿、苦难或时代的沉疴,统称为“黑暗”。当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将人团团围住时,灵魂会本能地寻找出口。在这生与死、灵与肉的博弈中,人们面对黑暗的姿态,往往最能照见人性的底色。
在我看来,面对黑暗,大抵有三种表现:一是敢于表达痛苦,这是良知;二是噤若寒蝉不敢言痛,这是怯懦;三是不仅不痛,反而歌颂黑暗,这是无耻。
面对黑暗能够表达痛苦,是一种良知。痛苦,是生命对不正常状态最本能的排斥,是灵魂在受难时发出的求救信号。当一个人身处黑暗之中,若能清晰地感知到痛楚,并敢于将其宣之于口,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感官尚未麻木,他的心智依然清明。这种表达,并非软弱的呻吟,而是一种高贵的诚实。就像被囚禁在暗室中的人,大声呼喊“这里好黑”、“我很难受”,这不仅是对自我存在的确认,更是对光明的渴望。在文学与历史的维度里,那些伟大的灵魂往往都是痛苦的表达者。杜甫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黑暗中,没有选择视而不见,而是用诗句记录下那份彻骨的寒凉;鲁迅在“风雨如晦”的年代,没有选择粉饰太平,而是用笔如刀,解剖那个时代的脓疮。表达痛苦,意味着拒绝与黑暗同流合污。它意味着你心中尚有一杆秤,尚有一束光,尚有一套关于是非曲直的价值标准。因为知道什么是“对”,所以才能敏锐地觉察到当下的“错”所带来的痛感。这种痛感,是良知的触角。一个在黑暗中能够大声喊痛的人,他的内心依然保留着对光明的向往和对正义的坚守。这种痛苦,是人类精神防止堕落的最后一道防线。

面对黑暗不敢表达痛苦,是一种怯懦。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直视淋漓的鲜血。更多的时候,我们在黑暗中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或许并非出于本心的认同,而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源于对生存本能的过度妥协。这就是怯懦。怯懦者并非不知道黑暗的存在,也并非感觉不到痛苦,但他们权衡利弊后,选择了将那份痛楚生生咽进肚子里。他们或是担心发声会招致更猛烈的打击,或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鸵鸟心态,甚至自我催眠,以为只要闭上嘴巴,黑暗就不复存在。怯懦是人性中常见的弱点,虽不光彩,却也不至于十恶不赦。它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软骨病,让人在重压之下弯曲了脊梁。面对黑暗,他们低下了头,收紧了声带,试图用沉默来换取片刻的安宁。这种表现,虽然可悲,但尚存一丝无奈的人情味。我们或许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尚能理解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然而,怯懦的代价是沉重的,当所有人都选择沉默,黑暗便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最终,连怯懦者自己也会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面对黑暗不但不表达痛苦,还要歌颂这个黑暗,还说自己很快乐,这叫无耻下流。如果说怯懦是人性的弱点,那么歌颂黑暗,则是人性的泯灭。这是面对黑暗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一种表现。这种人,明明身处泥沼,却高唱赞歌说这是芬芳的沃土;明明被锁链勒得皮开肉绽,却赞美锁链的金属光泽和坚固耐用。他们不仅阉割了自己的痛觉神经,还试图通过扭曲的逻辑来合理化这种苦难,甚至将其升华为一种“美德”或“幸福”。这是一种极度的虚伪与无耻。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往往是为了迎合权力的喜好,或是为了在混乱中谋取私利,亦或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极度空虚与卑劣。他们把指鹿为马当作聪明,把颠倒黑白当作智慧。他们告诉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你们不应该感到痛苦,你们应该感恩,这黑暗是温暖的,是保护你们的。”这种行为,比黑暗本身更可怕。因为黑暗只是遮蔽了视线,而这种无耻的赞美,则是挖去了人的眼睛,毒害了人的心智。它混淆了是非,混淆了美丑,让受苦者怀疑自己的感受,让清醒者感到窒息。当痛苦被包装成快乐,当奴役被歌颂为自由,人类文明的底线便被彻底击穿。这种“丧事喜办”的嘴脸,这种在他人伤口上撒盐还要赞美盐粒洁白的行径,是灵魂深处最彻底的腐烂。
黑暗终将过去,但在黑暗面前,我们选择何种姿态,决定了我们是谁。能保持那份感知痛苦的良知,不麻木,不盲从。如果不得不暂时沉默,请守住内心的底线,不要让怯懦变成帮凶。而无论何时,都要警惕那些歌颂黑暗的靡靡之音,拒绝成为那个指着深渊说它是天堂的无耻之徒。因为只有诚实地面对黑暗,承认痛苦,我们才配得上即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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