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斗”字在《说文解字》里，有两种解释。其一，“十升也，象形，有柄。”这是其最基本和最原始的字义，即为一种量器；其二，“两士相对，兵杖在后，象斗之形。”此“斗”本义为搏斗、争斗，后引申为战斗、较量、竞争等。

　　后来“斗”字的发展，也有些出人意料，走向了前衰后雄局面，作为量器的“斗”，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而作为争斗的“斗”则风生水起，刀光剑影。当然，在古文字里，两种“斗”的字形也存在显著区别。只是到了现代汉字简化时，才将“升斗”的“斗”与“争斗”的“斗”予以合并使用。本文只说前一种“斗”，即作为量器的“斗”，故原则上不关涉后一种字义上的“斗”。

　“斗”作为器皿的演变史，大致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第一阶段，酒器阶段。原始社会到商周时期，最早的“斗”是一种用于舀酒的器具，形状类似带柄的勺子，材质多为木、陶（新石器后期）、青铜（商周时期）。在商代与周代，青铜斗是贵族宴饮和祭祀活动中常见的酒器，如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铜斗，造型精美，体现了当时高超的铸造工艺。第二阶段，量器阶段。随着农业生产和商品经济的发展，“斗”逐渐从酒器演变为量器，用于称量粮食、谷物等。此时“斗”的容量有了明确标准，据《汉书﹒律历志》记载，“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成为官方认可的度量衡单位。第三阶段，文化象征阶段。魏晋南北朝至唐宋时期，随着文学艺术的繁荣，“斗”被赋予了实用量器之外的许多文化象征意义，在诗词、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中大放异彩。第四阶段，实用与装饰并存阶段。元明清至现代，在民间，“斗”仍作为量器用于粮食交易、家庭计量等，材质也更加多样化，包括木、竹、陶瓷等。部分“斗”则被制作成精美的工艺品，如雕刻有花纹的木斗、镶嵌宝石的玉斗等，成为家庭装饰和士绅的收藏品。第五阶段，消退与创新阶段。到了现代，由于计量单位的变化，作为量器的“斗”淡出了日常生活，但“斗”的形状元素，仍然融入现代文创产品中，如斗形茶具、斗形灯具等，赋予了这一传统器皿新的生命力。

　　典籍中有许多关于“斗”的故事，经典的有以下几个：其一， 鸿门宴上的“玉斗”故事。《史记﹒项羽本记》载：鸿门宴上，刘邦侥幸逃走，留下张良为其善后。张良将“玉斗”献给项羽和亚父范增，范增“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碎而破之”。这一情节成为历史经典，体现了权力与谋略的较量。其二，田乞“大斗出、小斗入”的故事。《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春秋时期，齐国田乞（田厘子）在齐景公时任大夫，其在向百姓征收赋税（谷物）时，以小斗入，但贷粮给百姓时，则以大斗出，以此暗中施恩于民，最终使齐国民心归附田氏。这反映了“斗”作为量器时，因大小不同而带来的政治与民心博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因不愿为五斗米俸禄向权贵低头，遂辞官归隐。这一故事成为后来文人坚守气节的象征，体现了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其四，“绿玉斗”的故事。《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母带刘姥姥等人游览大观园至栊翠庵，妙玉请宝钗、黛玉至耳房饮“体己茶”，宝玉随后跟入。妙玉给宝钗、黛玉分别使用了古玩茶具泡茶，而将自己日常饮茶的“绿玉斗”斟茶给宝玉喝，此举体现了妙玉对宝玉的特殊情感。

　　古诗词中也有许多以“斗”为意象的杰作，读之令人产生豪情、闲适、慨叹等的意境享受。如《诗经﹒小雅﹒大东》中“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之句，以北斗星的形状比喻酒斗，既描绘了星象，又暗合对现实的不满，成为后世“斗挹箕扬”成语的来源，寓意空有其形而无其实用。曹植《名都赋》中“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句，描绘宴饮的盛况与美酒的价值。李白《行路难﹒其一》中“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之句，以“斗”为量器，极言酒之珍贵与宴饮之奢华，表达人生感慨。杜甫《饮中八仙歌》中的“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刻画出李白的豪饮与才情，展现狂放不羁的诗人形象。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中“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表达友人相逢，纵情痛饮的豪情。黄庭坚《次韵张甥棠美述志》中的“颜生道在乐箪瓢，元亮无心五斗米”，表达淡泊名利、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陆游《老学庵井》中的“泾水一石泥数斗，正使逢时亦何有”，借泾水之泥与斗的对比，抒发对人生际遇的感慨。

　　在民俗中，“斗”也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象征意义。其一，婚嫁习俗中的斗。在我国部分地区，婚嫁仪式中会使用斗作为吉祥物。如，斗内装满五谷、红枣、花生、桂圆等，搭配尺子、秤杆，寓意家财万贯、日进斗金、衣食富足。新娘过门时，也会用斗盛装杂粮撒向四方，祈求五谷丰登、生活美满。其二，建房上梁的悬斗。盖房上梁时，用木斗盛满五谷悬挂于梁头，向下撒粮食，象征家宅兴旺、仓满粮足，寄托对家庭繁荣和富足的期望。其三，年节祭祖的斗。大年三十，堂屋摆放装满五谷杂粮的斗，用于祭拜先祖天地，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体现了对祖先的敬仰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其四，指纹纹路的“斗”与“簸箕”。在我国民间的不少地方，将手指肚上的指纹纹路中闭合的螺旋纹称为“斗”，开口的弧形纹称为“簸箕”，进而认为“斗”象征聚财、守财；“簸箕”则象征散财、漏财。对此人们还编了顺口溜（手脶歌）：“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把官做，九斗十斗享清福。”我们小时玩游戏时，都唱过这个手脶歌。

　　斗，在数千年的中华文化中，成为连接天地、度量万物的载体，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而今，斗，作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依然在方寸之间，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智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