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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钱塘江的水,从唐末流到宋初,不曾断过。江边那个贩私盐的少年,大概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国之主,更没有想到,他的孙子会在开封的深宫里,突然死在自己六十岁的寿宴之夜。那个少年叫钱镠,杭州临安人。乱世里饭都吃不上,只好去当兵。后来一路做到了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把浙西浙东两块地皮握在了手里。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在打仗上。
他的本事,是忍。不管中原的皇帝换了谁,朱温也好,李存勖也罢,他都老老实实称臣纳贡。有人劝他称帝,他不干。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江南一隅,扛不起天子的名号,扛得起反倒是个祸。所以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保境安民,善事中原。
他把钱塘江的石塘修了起来,设立了都水营使,太湖的圩田也一片一片开了出来。杭州城在他手里扩建,街市日繁,人口日增。中原五代十国杀得血流成河,这里却安安稳稳,像乱世里一块被人遗忘的桃花源。史书上记了一句话:"钱塘富庶盛于东南。"这八个字,是拿近百年的太平换来的。

钱镠临终的时候,把子孙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不管中原的皇帝换成什么姓,你们都好好侍奉他。只有这样,我们的基业才保得住。这话听着窝囊,可细想想,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换来的清醒。他太清楚了——在乱世里活下来,比死要难得多。
钱镠之后又传了三代,基业到了钱俶手里。钱俶本名钱弘俶,后来赵匡胤的父亲叫赵弘殷,为避那个"弘"字,把中间的字去了,改叫钱俶。一个名字的改动,已经预示了什么。他继位时不过二十出头,遵从祖训,安心内政,休养生息,不随意加赋。在他治下,杭州一带愈发富庶,西湖边修了雷峰塔,佛寺遍地,香火不绝。
可他比祖父更早看清了一件事:中原的主人,已经姓赵了。南方的后蜀没了,南汉没了,南唐也没了。李煜那一阕"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写得再沉痛,也挡不住金陵城头的旗换了颜色。等到南唐覆灭,吴越就成了十国里最后一个还存续的南方政权。钱俶心里清楚,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开宝九年,二月。赵匡胤召他入朝。诏书写得客气,说想见见他,要封赏他。可谁都明白,这是请君入瓮。钱俶不敢不去。他带着妻儿北上的时候,杭州百姓在西湖宝石山上造了一座塔,日夜焚香,祈求他平安归来。那座塔后来叫保俶塔,到今天还立在西湖边,瘦瘦尖尖的,像一个永远在等人回家的人。到了开封,赵匡胤待他极好。赐宴,赏赐,特准"剑履上殿"。一个月后就放他回去了。临走时塞了个黄包袱给他,叮嘱路上再看。他在半路上打开——里面全是宋朝大臣要求扣留他的奏章。他惊出一身冷汗。赵匡胤的意思很明白:朕放你,不是留不住你,是不屑用这种手段。
可他回去不到一年,赵匡胤就死了。太平兴国三年,赵光义继位。钱俶第二次入朝。这次他带了五十批珍宝进贡,多到宋朝的礼贤宅都快放不下了。可赵光义不是赵匡胤。他上表请求回去,三十多次,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四月,割据漳泉二州的陈洪进率先纳土献地,太宗欣然接受。钱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的丞相崔仁冀把话说得更直:"现在已在别人掌心里,离杭州千里之遥,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不如纳土归降。"

五月四日。钱俶终于下了决心,主动上表,愿将所部十三州献出。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零六百零八户、十一万五千兵卒,连同图籍册簿,一并纳入大宋版图。当天他就交出了吴越官印。杭州城头换上了宋旗。立国七十二年的吴越国,就此和平终结。
没有流血。没有攻城。没有火烧雷峰塔的惨烈,没有金陵城破的悲歌。钱俶用一纸降表,换来了两浙百姓的太平。这大概是五代十国所有亡国之君里,最体面的一次谢幕。可体面的代价,是余生。赵光义让钱俶一家五千余人全部迁往开封。从淮海国王降封到邓王,每一次降格,他都主动上书感恩。这哪里是软弱?这是一个亡国之君唯一能做的事——用越来越低的头衔,换五千口人的平安。
他再没能回到杭州。西湖的波光、钱塘的潮声、宝石山上那座为他而建的塔,都成了隔了千里之外的旧梦。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钱俶六十岁寿辰,赵光义赐宴。他当晚精神很好,教子孙读诗。到了四更天,突然暴卒。死因不明。这种死法,跟李煜的牵机药、孟昶的七日暴卒如出一辙。亡国之君的寿宴,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场合。赵光义追封他为"秦国王",废朝七日。该给的体面都给了,该给的疑点也一个没少。

还有一件小事。吴越的赋税册子运往开封途中,押运官江景房知道两浙赋税极重,每亩三斗米。他怕朝廷照旧征收,就在扬子江上把那些图籍全部沉入了江底。事后自首,说遇风翻船。赵光义本来要砍他的头,有人保奏,才免死,贬去山西做了个县尉。后来朝廷派人重核两浙田赋,每亩改征一斗米。百姓皆感泣。
江景房丢了官,两浙百姓少交了三分之二的税。一个人的前程,换了万千人的喘息。这笔账,怎么算?钱塘江的水还在流。保俶塔还立在西湖边。塔下游人如织,多半不知道这座塔的名字里藏着一个"俶"字,也不知道那个"俶"字背后,是一个人用一生的隐忍和一家的颠沛,换来了一方水土近百年不曾被战火灼伤的岁月。
钱镠说,善事中原。钱俶做到了。他把十三州献了出去,把自己也献了出去。历史记住的,往往是谁打下了多少江山。可在钱塘江边,有一种更难的事——不是打下江山,而是放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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