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二宝做骟匠，实乃子承父业。二宝他爹（养父）原本是一铁匠，在跟师傅学徒时，不慎将红铁烧伤了脸面，导致面部肌肉拉扯扭曲，人面目变得狰狞，讨不上女人欢喜，打了一辈子光棍。其同胞兄弟子女多，见铁匠孤苦伶仃，便把二宝过继于他。

　　养父待二宝视若己出，捧在手心上养着。可天有不测风云，王铁匠在一次为生产队上山伐木时，因同伴拖木震动了山石，被山崖上坠下的落石砸坏了一条腿，从此无法打铁。不得已便捡起了人称“缺德割卵人”的骟匠祖业，致力于骟猪、骟鸡、骟牛羊这类“断子绝孙”的营生。在二宝四五岁时，养父就一手拄根拐杖，掮着一袋阉割工具，另一手牵着二宝，在乡间四处游走，为人家做骟活。有时划开小猪腿内肉皮后，还让二宝去掏那两个热乎的卵蛋。掏出的卵蛋，就在主人家灶火里烤了，给二宝解馋，二宝便觉得这卵蛋是世上最美味的吃食，每次都嚼得津津有味，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在二宝读四年级时，我刚好转学到那所村小，与他同班，还同桌。上课时老觉得二宝身上有一股骚味直熏人。起初，以为是这家伙尿裤子了，于是提示他尿涨时要举手请假上厕所，不要尿到裤裆里臭人。下课时，他才神秘兮兮地给我讲，那不是尿骚味，是畜卵的香味，说着还咽了一回口水，搞得我哭笑不得。

　　读初中时，二宝还跟我一个班，只是不再是同桌，他已经发育得太好、太快，竟长成了全班最高最壮的同学之一，只是额头凸起、宽脸扁平，细眼眯成一条缝，加之满脸冒着血红的青春痘，那张脸着实让人不想多看。他被安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我则是班上最矮小的同学之一，坐在最前一排。但二宝依然喜欢找我玩耍、聊天。他说他星期天或者寒暑假，一般都会跟着养父四村转悠，给生产队或村人家里骟家畜、家禽，并说他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做简单的骟活了，难度大的骟活，养父才亲自上手。

　　二宝说起阉鸡骟猪之事来，总是眉飞色舞，一幅极其享受的样子。他说骟芽猪（小公猪）要在其刚满月之时阉割，而骟母猪则须于成性成熟之后方可手术。说着他还会比划起来：将公猪按倒后，要迅速踩住猪脖子和后腿，找准阴囊处，一刀划开挤出睾丸，然后快速缝合伤口，再涂抹上一些自制的消炎草药。他说那草药是秘方，只有养父知道，不能外泄。阉割公猪比较简单，骟母猪就比较复杂了，要划开母猪的下腹部切口，拉出卵巢并切除，难度系数大，一般都是养父来做，他还没有绝对把握。

　　他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这还不是最复杂的，最难的是骟牛。骚牯牛的劲特别大，也十分狂躁，需要多名壮汉配合将牛绊倒，并五花大绑予以固定，拿出最大最锋利的骟刀，划开阴囊挤出睾丸，然后要准确找到输精管，并将其抠出来实施结扎，再放回原位缝合伤口。术后，尚需牵牛转圈观察，不能让其卧地，主要是防止被地面的细菌所染污或出血淤积，造成阴囊积液和术后水肿。阉割后的牯牛，会变得温顺，有利于耕作。

　　阉鸡最简单，但需细致，因为公鸡通常要在其长到一月到两月时，就要阉割，否则骟后其叫鸡的恶习也难改变。具体操作是：固定鸡腿和鸡翅，拔去腹侧羽毛，划开小口并用工具撑开，用套索套住睾丸拉出切除，随后缝合伤口。此外、公羊、公狗、猫、马、驴等都可以阉割。我想像不出骟过的禽畜会是什么感受，但大体与古代后宫里的太监相似。

　　二宝认为，当骟匠比读书有意思。当然，他的书本身就读稀烂，要不是打感情牌，让我这样的同学帮忙捉刀，或者以煮熟的禽畜卵贿人，换取同学的作业来抄写，几乎门门课程不及格。

　　二宝给我们吹起骟匠的好处来，眼神里总是会流露出满足感与自豪感，令不谙世事的我们好生羡慕。他说骟匠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吃百家饭，骟匠被别的生产队请去骟牛、马、猪、羊，除本队要给计高工分外，聘请的生产队是要管伙食的，而且伙食还吃得不错，那阉割时摘下来的卵子，通常就立马煮了，献给骟匠吃。说最好吃的是羊卵，像吃软糯的豆花，吃不厌；牛睾丸则太大，吃着骚味重，鸡卵又太小，咀在嘴里还没咂出味来，便咽下去了。

　　好处之二，是可以游走四乡，入户百家，看沿途溪水四季流淌，观路旁梯田春绿秋黄，顺带还可以看哪个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俊俏、水灵。每当说到这里时，他那一条缝的眼睛，也会努力睁大，泛着绿光。这家伙，身体发育早，荷尔蒙旺盛，十五六岁的年龄，就老挂念着男欢女爱那点事。同学们都说他，是吃禽畜卵吃多了给闹腾的。

　　好处之三，是可以换些银两。文革后期那会儿，农村对养鸡这等“资本主义尾巴”已经割得少了，虽还吃着大锅饭，但允许社员家里适当养鸡，山区更甚，几乎完全放任。一些人家已经开始偷偷摸摸地养起猪来。二宝说，给社员家里阉鸡、阉猪，通常都是生产队收工后才敢去做，一般上门阉一只鸡，主人家都会给一毛、两毛，如果是阉猪，则要收五毛至一块钱（公猪五毛、母猪一元），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二宝耐着性子把初中混毕业后，自然是考不上高中的，便如愿以偿地回归生产队干起了农活。由于养父年龄大，走路越加困难，操持骟刀的手也控制不住地老发抖，于是便宣布收了山，顺理成章地让二宝接过了骟匠的班，延续祖传阉割营生。二宝则如鱼得水，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二宝好色，总惦记着下半身那点事，于是早早把婚结了，生了娃，十八九岁就当起了两个孩子的爹。

　　包产到户后，农村的家庭养殖业逐渐繁荣起来，二宝的阉割生意如日中天。成天四乡八村地到处奔跑，不是在阉割的过程中，就是在赶往阉割的路途上，有时甚至三五天也不着家一回。慢慢地便有流言蜚语传出，说二宝在外拈花惹草，还有几次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二宝媳妇是个有心计的人，竟跟踪并逮了二宝的现行。二宝的风流事便被坐实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渐渐地，人们厌恶于他的品性，请他上门骟禽畜的人越来越少了，妻子也无法容忍他的放荡，愤然与他离了婚，还把孩子丢给他，远走他乡。在这节骨眼上，养父也被他所气殁了。

　　少了阉割营生的王二宝，断了副业收入，日子过得逐渐苦哈起来，只能在自家的三亩八分承包地里刨食。亲戚见他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既当父亲又当妈，实在可怜，于是又张罗着为他取了一外地流浪过来的女人，那女人长得奇丑，且也是离过一次婚，还带着一个闺女。但这时的二宝已顾不得那么多，只要是女人就行。

　　有了女人的家庭，慢慢的又过出了温馨来。但二宝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不到三年，竟又生产出两张嘴巴来。此时恰逢计划生育政策控制得紧，农村家庭最多能生育两个孩子，但二宝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属于被严格监控的对象。二宝也知不能再生了，但总是管不住那劣根，其媳妇又怀上了一胎。

　　计划生育部门认为，对二宝这种人必须实行源头上的控制，才能断了怀孕超生的隐患。于是经反复动员加强制说服，把二宝拉去做了节扎手术。

　　骟了半辈子禽畜的王二宝，最终被别人给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