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嘉祐八年，沈括进士及第，年方三十三。彼时距他少年丧父、以荫入仕、辗转沭阳治水，已过了好些年。新科进士授扬州司理参军，管一州刑狱，算是基层法官。换作旁人，从此安稳做文官，一生体面可期。可沈括的舞台不在刑名案牍之间。他真正的舞台，比一州之大得多。

       熙宁二年，王安石拜相，变法大幕拉开。沈括以实干之才渐入中枢。熙宁五年，他兼提举司天监——这是国家天文台。当时司天监里尽是些"市井庸贩"，对天文历法一窍不通。沈括上任，头一件事便是汰庸吏、引士人，罢免六名不称职官员，破格起用平民出身的天文学家卫朴。他自己则集中精力改制观测仪器：浑仪、浮漏、景表，三器皆经他手革新。他在《浑仪议》《浮漏议》《景表议》三篇中详细阐述改革原理，又以三个月逐夜观测北极星位置，绘星图二百余幅。此后卫朴在他支持下修成《奉元历》，熙宁八年颁行天下，其回归年值比旧历更接近太阳年实际，在北宋行用十九年。沈括另有一桩雄心：主张以二十四节气定月、废闰月、大月三十一日小月三十日，这便是著名的"十二气历"——虽未被朝廷采用，却比后世公历早了近千年。

       熙宁八年，大宋与辽国因疆土起了争执。辽使萧禧赴汴京，强硬要求以黄嵬山为界，实则要吞并古长城以南三十里宋土。神宗命沈括出使辽国谈判。沈括不急于准备辞令，而是径往枢密院翻出尘封旧档。他找到了宋辽此前议定的边界文书——白纸黑字写明以古长城为界，黄嵬山在长城以南三十里，本属宋朝。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在辽国前后六轮谈判，沈括据理力争，每一轮都以枢密院档案中的白纸黑字为凭，辽人终知无法令他屈服，放弃了领土要求。出使途中，沈括还另做了一件事：每过一处山川，他便画出道路迂曲、关隘位置；每到一个城镇，便打听风俗人情、气候物产。归国后将沿途所见整理成《使契丹图抄》，呈报朝廷。这是研究辽国历史地理的第一手资料，也被视为世界上最早的立体地图之一。

       同年之前——确切说是熙宁七年九月——沈括已被任命为判军器监，掌管全国兵器制造。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党项人李定所献的神臂弓推广入宋军装备。此弩以镫距地而张，射三百步，能洞穿重甲，宋军由此有了克制骑兵的利器。任内他还推动统一各地作坊的兵器材料与规格工艺，使残次率大降。在沈括看来，击刺驰射当尽夷夏之术，器仗甲胄须极古今工巧。他不是只读死书之人，他量、推、造、验，样样亲力亲为。自司天监至军器监，自水利至历法，自外交至军事，凡朝廷所需，他无一不从实察实证入手。

       元丰五年，宋军于永乐城惨败于西夏。沈括以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受牵连，被贬。此后形同流放，政治生命完结。他退居润州，买了一块旧园圃，取名梦溪园。据说他三十岁时曾梦见过一处溪水澄澈、花木如锦之地，后来发现这园圃恰如梦中所见，遂以为名。他在园中建岸老堂、苍峡亭，以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为"九客"，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在这里，他闭门写作，短短七八年间，将毕生所见所闻写成一部《梦溪笔谈》。

       全书分十七目，凡六百零九条。天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医学、工程技术——十几个领域的知识汇聚其间。书中首次详细描述了指南针的四种装置方法：水浮、置指爪、置碗唇、缕悬，并比较得出缕悬法最善。他更记下一个重要现象：磁针"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便是磁偏角，是全世界关于地磁偏角的最早明确记录，比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时才观测到的同一现象，早了四百余年。书中还首次提出了"石油"这个名称。沈括在鄜延境内见到一种"脂水"，燃之如麻但烟甚浓，便试扫其烟煤制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他断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因其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九百年后，石油果大行于世，连名字都是他取的。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李约瑟评价《梦溪笔谈》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称沈括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

       然而沈括身上也有"污点"。一说他是"乌台诗案"的始作俑者，陷害了苏轼。熙宁六年，沈括赴两浙巡查时拜访苏轼，抄录了不少苏轼新诗。回京后，他将诗中"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等句做了标记，认为苏轼以"蛰龙"讥刺皇帝，大不敬，遂将诗句上呈神宗。后来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世人多认为沈括故意告密。

       但此说很可能站不住脚。整件事只有一个来源：南宋王铚《元祐补录》一条记载，属孤证。除此外无任何史料佐证。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引用此条时，特意注明"恐年月先后差池不合"。沈括抄诗在熙宁六年，乌台诗案爆发于元丰二年，中间隔了六年。而弹劾苏轼所用的诗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直到元丰元年才刊行——沈括不可能提前五年读到。况且苏轼出狱后从未提及沈括告密之事。后来沈括被贬闲居润州，苏轼知杭州时二人尚有往来，苏轼还夸过沈括以石油烟所制之墨，说它"当在松烟之上"。因此，所谓沈括告密苏轼，很可能不过是一桩政治谣言，有人往他身上泼了脏水。

       沈括的另一桩争议，是变法中的反复无常。熙宁九年，王安石再次罢相。沈括于同年上书提议修改免役法，建议"减免下户役钱"、差雇并行。此举被视为在变法最艰难时背叛了新法，遭侍御史蔡确弹劾为"壬人"——即小人，随后被贬。但细看沈括的提议，未必是投机。他长期在地方察访，确曾发现免役法执行中的实际弊端，所提修正意见也有道理。这更像是实事求是的做法，只是放在党争白热化的当口，时机不对，被人抓住了把柄。

       元祐末年，沈括病逝于润州，享年六十五岁。身后他没有单独的《宋史》本传，没有显赫的谥号，也没有一篇广为流传的墓志铭。一个科学史上的巨人，政治评价却长期背着"小人"之名。好在《梦溪笔谈》还在。十七目六百零九条，像一座坐标，矗立在中国科学史的长河里，任凭千载风霜剥蚀，岿然不倒。溪水仍在流淌，花木仍如锦覆。那个梦中的地方，终于成了他最后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