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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天中(四川)

八行村的天亮得早。韩老头推开木门时,晨雾还没散尽,院坝边老槐树上的喜鹊已经开始喳喳叫。他扛起锄头往菜园走,鞋底沾着昨夜露水的湿气。老伴在灶房忙着煮早餐,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升到天上去了。
两个儿子回来那天,院子里鸡飞狗跳。老大老二西装革履地站在堂屋,说,要接爹妈进城去住。"城里住楼房,不用您二老再种地了。我们都买了新房子"老二说得恳切。韩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老伴把喂了半年的猪赶进笼子。猪哼哼唧唧地不肯走,老伴推一把,眼角就湿一分。
城里的房子高,高得韩老头抬头看不见天。第一晚他睡不着,趴在阳台栏杆上数星星,却只看见对面楼里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像蜂窝似的。老伴说:"还是咱家院子宽敞。"第二天早餐没人做,孩子们赶着上班,临走,扔下一袋面包就走了。韩老头嚼着干面包,想起老家灶台上永远温着的稀饭。
日子像被装进了模具,机械般的重复着,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听见防盗门"哐当"一声响,然后是电梯叮咚的提示音。韩老头学会了用遥控器开电视,却分不清那些台有什么区别。老伴试着和二媳妇一起买菜,菜场里都是塑料袋,卖菜的人说普通话,她问价时总带出巴河村浓重的土音,惹来些奇怪的眼神。
偶遇老家的熟人,老伴首先向熟人介绍说,这是我二媳妇,城里人,直到人家点头说,嗯,漂亮。有福气。
在机械般重复的日子里,家里小有的复杂逐渐堆集成小有的矛盾。老大家日子过得稍紧一点,老二家日子过得宽松些,夏天的电,冬天的气。开支增大。
矛盾是从烤火开始的。入冬后城里开始供暖,可儿媳妇说暖气费贵,开了几天就关了。韩老头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想买个电暖器,儿媳妇说费电。老两口只能白天多穿几件衣服,晚上早点钻被窝。可被子薄,夜里腿抽筋,第二天走路就一瘸一拐的。
先是老伴膝盖疼,去药店买膏药。接着韩老头也咳嗽起来,门诊输了三天液。最后两人都住进了医院,说是关节炎加肺炎。两个儿子忙,要上课。轮流陪护的只有儿媳妇,老大请了假,工资扣了不少。老二媳妇来送饭时脸上带着笑,可韩老头看见她转身后揉腰的样子——大媳妇她白天在超市站柜台,晚上回来还得做饭。
二媳妇自己开了个店铺,美睫美甲,相形之下比大媳妇经济要活跃一点,多少有点自由度。
最难受的是疫情封城那阵子。几十平米的屋子,四个人转不开身。电视从早响到晚,韩老头却听不进一句。他站在窗前看外面,街上空荡荡的,偶有救护车鸣笛而过。老伴半夜悄悄的对老韩说:"我想咱家那窝鸡了,不知道还活着不。"
转过年春天,韩老头跟两个儿子说:"送你妈和我回去吧。"儿子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回村那天是个晴天。推开老宅门时,到处都是蜘蛛结网,墙角的桃树居然开了花。邻居张婶过来帮忙打扫,说牲口棚还留着,地里的韭菜自己长了一茬又一茬。老伴立刻系上围裙收拾灶台,韩老头扛起锄头去了菜园。翻土的时候,他闻见泥土的腥味,一阵风吹来混着桃花的甜——这是城里从没有过的味道。
日子又慢下来了。晨起喂鸡,午后歇晌,傍晚老两口坐在院子里择菜。鸡蛋,与择好的菜分成两袋,分别给两个儿子捎进城去。老伴的腿不疼了,韩老头咳嗽也好了。偶尔有邻居来串门,夸他两个儿子有岀息,又夸他会帶媳妇,这个时候韩老头一下子变得谦虚了,说起他儿子们的孝顺,韩老头就笑:"各有各的活法。"
后来儿媳妇再不提接他们进城的事。倒是逢年过节打电话来,家里缺什么,又卖来新衣,要不要寄钱。韩老头总说:"有,啥都有。"挂了电话,他蹲在门槛上又点起旱烟。望着对面的山,山那边的山,四季更替,四季的变化。夕阳正好,给院坝边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他脚边。
那影子贴着土地,厚厚的,像扎了根。家里的那条小黄狗矫情的偎在韩老头脚边,舔着他脚上暴起的青筋。像是定了生死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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