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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增元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小时候,天光未破晓,院里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祖母已经挎着竹篮站在艾丛边了。她指尖拂过青碧的叶片,那股子清冽香气便漫开来,混着晨雾的凉意,浸得人衣襟都染了药香。“端午不插艾,百病进门来。”她总这么说,声音像浸了晨露的艾草,温润又笃定。
农历五月的热气总带着黏腻,墙根的潮气往上涌,连风都裹着湿意。老人们说这是“毒月”,五月初五更是“重五恶日”——蝎子、蜈蚣、蛇虫都醒了,疫气也跟着蒸腾。唯有艾草是例外,这纯阳之草偏在这湿闷里长得泼实,叶片厚墩墩的,揉碎了便渗出浓烈的香,像把整个夏天的阳气都攒在了脉络里。
采艾的时辰最是紧要。祖母从不等日头爬过东墙,卯时的光刚擦亮檐角,她就蹲下身,剪刀贴着根茎轻轻一剪。“露水没干时采的艾,香得透,能驱虫。”她说,“过了午时就别碰了,日头把香气都晒跑了,阳气也散了,挂上去也是白挂。”她从不让我傍晚去摘,说暮色里的阴气沾了艾草,反倒失了驱秽的本意。选草也有讲究,要挑根茎完整、叶片翠绿肥厚的,那样的艾草挂着才像“家宅兴旺”;枯黄的不要,虫咬的不要,路边沾了尘土污水的更不要——在她眼里,每株艾草都有气场,残缺的、污浊的,挂上门反倒招晦气。

捆艾的活儿总交给我。祖母递来红绳,说“要单数,三、五、七都行”。三株是福禄寿,五株应着五月初五和五毒,七株便是七星高照。她不许我用双数,“双数是阴,压得住阳气”。红绳要在根部绕两圈,不能太紧,得给枝叶留着透气的缝,“香气散得开,福气才进得来”。有时她也翻出五彩线,和红绳绞在一起,说这和系在娃娃手腕上的彩绳一个意思,都是祈福。一旁总少不得几束菖蒲,叶片像剑似的挺立,祖母说这叫“艾旗蒲剑”——艾草招福,菖蒲斩邪,配在一处才周全。
挂艾的位置更有章法。祖母搬来木凳,扶着我踩上去,反复叮嘱:“人站在屋里,脸朝门外,左边挂艾,右边挂蒲。”她说左门框是青龙位,纳福;右门框是白虎位,镇煞。不能挂在门楣正中,挡了气流,福气也进不来。高度要到门框中上段,太低了挨着门把手,也容易被路过的人碰到,香气散得快。她总把艾草倒挂,根朝上,叶尖朝下,“这叫‘福到家门’,而且倒着挂,香气慢慢往下沉,满屋子都能闻到,也不容易干得蜷起来”。有些邻居家正挂,祖母也不强求,“各地有各地的规矩,顺着老辈儿的来就对”。
窗户和阳台也得挂,但要挂在窗外。“挡着外面的蚊虫浊气,不让它们进屋。”祖母不许我把艾草挂在卧室或客厅里,“阳气太重,贴身放着,夜里睡不安稳”。低层的住户,她总劝着在窗边挂小束鲜艾,“蛇虫闻着味儿就不敢靠近”。但她也警告,不能把墙都挂满了,也不能堆在屋里的角落,“浊气郁在那儿,反倒坏事”。

挂艾时,祖母总要净了手才碰。她扶着我的腰,看我把艾草挂稳,嘴里轻声念:“端午安康,百毒不侵,阖家顺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格外郑重,仿佛不是对着一束草说话,而是对着整个家的日子许愿。她不许我说半句丧气话,也不许我乱碰艾草,“这是对祈福之物的敬”。若是谁家只挂菖蒲不配艾草,或是挂了断根残叶的,她总要摇头:“这不合规矩,效力弱了。”孕晚期的妇人,或对艾草过敏的,她便劝着只在窗台摆一小束,不必挂在门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平安最要紧”。
艾草在门框上挂了整一个月,从青碧渐渐变成浅褐,香气也从浓烈变得沉稳。直到农历六月初六,祖母才让我取下来。“毒五月过去了。”她把干艾分成三份:一份晒干了收进布包,说冬天可以泡脚驱寒;一份留着傍晚在院子里烧,“烟能熏走屋里的浊气”;剩下的一把,她让我埋进菜园的土里,“让它滋养草木,晦气散了,日子才旺”。她从不许我把艾草扔进垃圾堆,更不许丢进水沟,“这是咱们请回来的福,哪能随便糟践”。
如今我住在楼房里,端午时仍会买一束艾草挂在门上。只是再没人像祖母那样,在卯时的晨光里剪艾、用红绳细细捆扎、扶着我踮脚挂上青龙位。风过时,艾香漫进来,我忽然懂了,那些看似繁琐的章法,哪里是迷信?不过是古人在湿热的节气里,摸透了草木的性子,把对时节的顺应、对家人的祈愿,都揉进了这一束青碧里。每一片叶子都藏着智慧,每一缕香气都裹着心意——原来最朴素的平安,从来都在这些代代相传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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