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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天中:村音(小说)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7-07 12:35:15    浏览量:


严天中(四川)


       人们以相同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上,死亡是必经之路,死因却千差万别——作者题记

       缴医保!缴医保!天还未亮,一阵电喇叭的声音划过了冬日宁静的夜空,刺破了大雾笼罩的巴河村,村长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两轮车,在同样破旧的村道上用电喇叭复制出的声音在村子里高亢着,漫延着,高亢中透出一种威严,漫延中透出几份催促。

       高亢的声音,惊醒了村子里沉睡的一切,狗吠,牛哞,鸡鸣,鸭叫,人声鼎沸。

      今年外出务工的人都陆续的返回来了,一个共同的声音,说,工地停工,外面没有活干了,今年钱不好挣。

      电喇叭含混着摩托车的声音惊醒了年过古稀的高玉全,谁都知道高玉全在巴河村是有名的勤快人家,善良,忠厚,仁慈,,,,,,

       他不惧冬天的寒冷,支撑起硬朗的身体翻身下床,还是像昨天一样去后山挖笋,去城里卖,虽然昨天城管突然间的到他摆地摊前,在一阵慌乱中,收了他的秤,也将他摆在地上收拾好的笋子弄得狼藉,由于他话语与城管人员发生冲突,他也被城管推搡了几下,同样也像煮熟的笋子一弄得狼狈不堪。尽管如此,但是高玉全划算了一下,最终还是卖了几十元钱。凑齐四百元去村办公室缴了来年医保。人一旦多少有了点点收获,内心那份欣慰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必须要用金钱来完成的压力又迫使他驱动着双腿向后山走去。

       多年前,上面来了大政策,政策说,要退耕还林。于是,巴河村就将村后的这足有千余亩的这片贫瘠的土地规划一个叫麻竹林园子,那时候都还不知道麻竹的竹笋是一种好食材,竹笋是四季生长。

       竹笋的慢长,哪里有又能跟上火速离开村子去打工的人这么快呢,村子里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可是巴河村后山的这千余亩的竹林蓬蓬勃勃的在后山上疯狂的生长!

       村子里在家闲着的人,一开始上山,挖点笋回来仅供饭桌上的一道菜。再后来,由于日子的窘迫与金钱的重压,在家里需要用钱来支撑的日子,那些稍有经济头脑的人,唯一可便卖的就是去后山挖笋,虽然,这是一项艰苦的活,挖回来,还得剥壳,去皮,切片,煮熟,翻滚,换水,漂白,取色,这反复绵密的流程才能到市场上去便买!人们都有一个共通的想法,闲着,总比闲着强。

       高玉全就在这遮天闭日的竹林里,慢慢的挖,看到这又大又粗壮的竹笋,心里的喜悦在眉间漾开,仿佛一股青春的活力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上焕发出钢劲的弹力,

       他又回想起他失去了多年的老伴。那时他还不到四十岁,也就在这山上与老伴一起锄地,听到了有婴儿的啼哭声,于是他俩寻声闻去,在一棵树下的一个小背篓里,看到了婴儿那张红红的脸。当时,他的老伴如获至宝的兴奋,喜出望外的高兴样子,天呀,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咋就没有生过一男半女的,今天是谁弃婴弃到这山上了,是有意吗,还是无意的?

       在八十年代的计划生育政策,是国家的基本国策,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独生子女光荣。当然,暗地里弃婴抛子是缕见不鲜。

       无论怎样他俩把孩子高兴的抱回家也。

       无论怎样他俩让孩子健康的活了下来。

       就在孩子能叫爸爸妈妈的那个两周岁的时候,高玉全的老伴在一个夏天极其闷热的正午走了,走了的原因非常简单,也非常突然。高玉全看到天马上要下雨,为了在雨来临之前,想把这片地犁完,还得刨箱,在雨后就栽上苕苗,

      高玉全的计划却遭到了家里喂养多年的那头花鼻子黄牛的反对,牛受到了闷热就不听使唤,停停歇歇,歇歇停停,时而发怒猛跑,时而园地打转,于是,高玉全就叫老伴来牵着花鼻子黄牛强驯着它,那曾料到花鼻子黄牛一发怒,头角猛顶,一摇一摆头,就把高玉全的老伴推向了悬崖,天呀!这瞬息间,他惊讶的看到老伴一下子就没了,当他冲动悬崖下时,她倒在那堆乱石丛中,整个身子蜷缩成像蜗牛一样,老伴的头像正在吐丝的蚕!一点一点剥蚀她的整个驱体,脑浆被血浸泡的头发融成一体,高玉全那瞪大的眼睛像死鱼一样呆滞,一下子瘫坐在地。村子里在坡上干活的人听到高玉全那悲嚎的哭声,个个脸上呈现出惊恐的神情,慌乱的脚步在惊惶恐惧中跌落成恸哭与悲怆。

       高玉全一边挖着竹笋,一边回想到这一切时,深深的长叹一口气,这口气穿越过了他的大半个人生,多少让人感到有些荡气回肠,这些无限的悲凉伴随了他的整个人生。虽然,这一晃都三十多年过去了,不该想的也想过了,不该痛的也痛过了,不该伤的也伤过了,不习惯的也习惯了,但是,就在那触目惊醒的瞬间,在这几十年里他收回的只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死得太年轻了,才三十一岁啊!他摇了摇头,心念中尽量不去想这些鲜活的事,最好让这些记忆变得非常模糊非常遥远。

       他这会听到村子里,有人在争吵什么,争吵中还有骂娘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就是时常爱找高贵茬子的高文成。大概也就是为田边地角那几棵树吧,听得更清楚的是村长那电喇叭的声音,缴医保!缴医保!

       高玉全在巴河村他可以坦白的说,他只有依靠村长了,按年龄段的辈份他也可以叫村长娃,但是!他最对不起的也是这个村长娃!村长娃跟他女儿翠花是同学,他们从村小一起读书,从村里到乡里,再到县里的重点中学,可惜的是俩人都没有考上大学。在那个白猫黑猫抓老鼠就是好猫的年代,都是为了搞钱而偏离了读书的大好时光。

       村长娃的爹就去爬结巴河村对面蒋家坡的蒋金顺家,给儿子攀结了一门亲,当时的蒋金顺是这一带有名的牛贩子,赚了很多钱,也算得上是巴河村两岸小有名气的首富,蒋金顺也很乐意这门亲,于是,在一个酒桌上心一热,手一拍,将女儿蒋雪许配给这个村长娃,村长娃姓高,叫高贵。

       高贵就这样顺理成章就订下了这门亲。

       高玉全看得出来翠花的心思,翠花的脸上总是有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高玉全也看到了翠花在偷偷的抹眼泪。出于养女家的面子,高玉全没有去找高贵父子理论,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去找他们。只是心底生出一份仇视,任由他去吧,人嘛,婚姻也就是个缘。

       有一天翠花在饭桌上给高玉全说,爸!我想去广东打工,高玉全怔怔的看着翠花,没有吱声,在喝完最后一口汤,说,只要你不怕吃苦你去吧,土里刨食也只这个样子。

       高玉全这一松口,就再也没有想到,翠花这一去,从此就告别了他乡。

       在一年以后高贵满以为就能将蒋金顺的女儿蒋雪娶过来,万没有想到的是,牛贩子毕竟是牛贩子,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昂贵的彩礼吓得高贵父子俩那对睁大的眼睛像牛眼一样!于是父子俩像做贼一样低着头羞羞离开了蒋金顺家。

       那个只言听父母话的蒋雪,在家中更没有话语权,再说,他们订亲后,并没有接触过几次,在没有语言交流中就谈不上婚后对未来的计划,两人接触都没有,更何况说什么感情。只有听之任之,于是这门亲就像蒋金顺抽烟吐口水用脚揉口痰似的那么容易,破灭得无影无踪。

       一个冬天的晚上,高贵来找过高玉全,高贵提着两瓶白酒,一口一个叔的叫得山响,高贵挺勤快的帮他生火,煮猪食,扫地。高玉全也深深的明白高贵来他家的用意,是为了讨好他,接近他,想与翠花攀结良缘。从心里上说,高玉全不是不喜欢这娃,也喜欢,毕竟在一个村住,他老了这些也是靠得住的,于是高玉全将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打开酒瓶,分别给两个杯子到上酒,两人就一言一语的喝了起来,喝着喝着,高玉全一想到他当初与蒋金顺的女儿蒋雪成亲后,,,,,,你小子咋就没有想到过与你一起从小学到高中的翠花呢?翠花的心里对你萌生的爱意有多深难道你不知道。翠花这女子两岁就没有娘,她的这些心事没有亲人倾诉,你与蒋家定亲村子里的风言风语我们都听见,,,,,,只有自己流着泪往吐里咽。于是,高玉全一想到这些的时候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咀嚼了一下,将半杯酒一下到进嘴里,马上话锋一转,用手指着高贵的脸含混着说,高贵,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也不会告诉你翠花在哪里打工,我也不可能答应你的。翠花更不会答应你的,你把她的心伤透了。

       有自尊心的高贵,含着眼泪走出他家的屋子,穿过院坝,踉踉跄跄消失在巴河村若明若暗的夜色里。

       没过几天,听说高贵去广州的一个什么峡山去找过翠花。

       没过几天,又听说高贵没有找到翠花,又回来了。

       没过几天,高玉全在村口碰到高贵,高贵神情沮丧,对着高玉全羞愧的点了一下头。

       没过几天,村里换届,高贵与上届村长高文成竞选,高贵以多票当选上了村长,高文成曾经当过计生专干,得罪过村里的不少人。高文成落选后气咻咻的走了。

      就在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的某一天,高贵终于成家了,结婚那天高玉全也没有任何犹豫去参加了他的婚礼!喝了一大杯酒。

      村子里为那几根树的争吵声,在村长娃的调解下声音逐渐稀落下来,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几年,不是我在家给你照管,早被人家给你买走了,今天你回来说是你的,说卖就卖,岂有此理!

       高玉全听到这些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近段时间,村子里回来的人日益增多,人一多了难免就为这为那些三瓜两枣,田边地角的边界纠纷的事纷至沓来。还有在外地出生的婴儿回来上户的,孩子要读书的,要转学的,等等,这些比任何都规律的事忙得村长娃上蹿下跳的转。事一增多,事办得顺理成章,东家请,西家吃,饭吃得天经地义,酒喝得理直气壮,村长娃的权威性也就随之增高。前几年村子里的落没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村长娃还说,开了年下决心要把这条村道路硬化了,老百姓投一些钱,去上面要一些,包工头垫支一些,,,,,,,还要安装自来水,,,,,此时,高玉全想到这些的时脸上泛着从未有过的笑,这笑仿佛在这片遮天蔽日的竹林里来回穿梭,感觉到身子的活力也四散开来。他现在不需要再挖笋了,需要剥壳,剥壳需要大量的时间,他将这些竹笋放在一块空地上,开始剥壳,他看着这粗壮厚实皎白的竹笋!他估计至少也有一百十斤。

       高玉全总觉得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眼前总是有一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晃动得是那样的真实可现,那样的逼真清晰,就是死了快四十年的那张至今令他惊恐万壮血肉模糊的那张脸。还有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办理丧事!邻居帮忙的人个个哀声叹气,叹气中又存留着挽惜,怨气,愤懑,责备,同时也存留着安慰,慰藉,释怀,关心,尤其是刚满两岁多的女儿翠花,总是一声紧接一声的哭叫着喊吗,天啊!叫得凄凉婉转,叫得撕心裂肺,小儿的啼哭,大人的嚎啕,天上阴云笼罩着整个巴河村,巴河村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悠悠恐怖,恐怖中又散发出让人随时都有可能像高玉全的老婆一样,瞬息间被阎王带走,整个夏天像是伤了元气一样,面临是生存与死亡!

       在邻居的帮忙下,买了一口厚实的棺材,高玉全并没有简办她的丧事,那头花鼻子黄牛贱卖给了蒋金顺,尽管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倾出所有的家底,跟村子里过世的老人一样,请了几个端公,也像模像样的大锣大鼓超渡亡魂。他说,她既然走了,让她该有的都有,说该有的都有这句话在喉咙里打转,而后哭声似有嗟叹嚎啕。

       此时,高玉全把挖来的竹笋剥壳完,伸了伸腰,饥饿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涌上来的饥饿就感觉到这个冬天的寒冷,他打了一个冷颤,将这雪白的竹笋装进背篓,背篓装满了,将余下的又装进一条蛇皮袋里。

       他背起沉重的背篓在肩上抖了抖,掂量一下重量没有百斤都有八十斤,一种喜悦再次爬上眉梢,明天去城里卖个好价钱,家里存折上的那点钱就不用动了。上了年纪的人了,手头上多少有点零花钱也好,以防急用,以防万一嘛,毕竟七十多岁了。

       他吃力的一步一步的走出林子,沉重的脚步在原本就没有路径的荆棘丛中艰难的往前移动,到处都是疯长的狗牙剌和叫不出名的藤蔓。虽然没有路,但他熟悉这林子里哪里是哪里,尽管这山上大雾笼罩,是不会迷路的,他只要走出了这段路,前面就不会被竹林遮挡阳光而阴暗。

       他手机响了,从来电铃声的叛断他知道是远在贵州的女儿翠花打来的。他没有接,也无法接,心里说,等会打过去。

电话停了。

        翠花对他多重情感的父爱是天下难以再找的,远比那些亲生女的那份浓浓

        情结是亲密得多,这种爱是巴河村所有的父爱无法替代的。

        翠花的电话让高玉全又多出一些意念来。

        翠花在广州打工,整整两个年头没有回家,后来听说高贵结婚了才回来的。

        翠花回来时带着贵州小伙子来到他们家。

        高玉全这些清晰而又模糊的记忆好像鲜明如昨日,心里好像又在对翠花说,翠花呀!我当时都被你这一草率的行为把我气炸了,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记得那一晚我不仅没有给贵州小子的好言语,甚至饭都懒得管,你一个劲儿的在我的吵闹中哭泣,你一个劲儿的在我的吵闹中哭泣,我看到你那单薄的双肩颤抖得厉害,我的心也是多么的脆弱,一个女孩子没有娘的呵护,没有娘的问候,叫我这个当爹的又咋办。我也哭了,事情尽管这样,在一旁委屈的贵州小子,他那黝黑的脸上布满着无奈,无奈中又透出一副瓷实与敦厚,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一口一个叔的叫。好在邻居的再三劝说下,我的气才稍稍消一点,冥冥之中,都知道你是我捡来的,你妈妈早早就走了,就我一个人,你却不曾为你爸想想,你找个远隔千里的贵州小子去成家。

        贵州小子自责起来,错都归咎于他。

        翠花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家公公死了烧完七,等百日后你就搬回来住,你和家人都商量好了,我很高兴,晚年时能有你一家人陪在我身边,也是父亲在巴河村晚年的荣耀。你的好老公,也就是我的好女婿,通过这十几年的交往,他是个兴家创业的实在人,他这些年到处包工程,虽然四处告贷。暗自里我也为他高兴,能闯能干。你选择的人没错,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再说,他们那地方也很不错,新村的建设以及居住环境,交通的方便,比起我们巴河村真是天壤之别。

       翠花!爸爸还有事一直瞒着,没有给你说,我觉得我是多么的自私,五年前,生你的爸妈来找过我,找到我们家的时候,他们那副自?感,我看了心里都难受,俩人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叫我恩人,惭悔的目光,愧疚的泪水,说,对不起你,想见见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妈泣不成声,那稀疏花白的头发像秋风中吹干的败叶,懒懒残命。怜悯之心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就在这瞬息间,一种私欲之心猛然间驱逐着怜悯之心,我转脸一变,语气硬硬的对他们说,你们今天还有脸来提这个事啊,我死老婆的时候孩子不满三岁,这惨遭的横祸时为啥不来看看你幼小的女儿,孩子小的时候又经常生病,你咋不来看看她的死活呢?读十几年书你咋不看看孩子的成长?今天人家都成家立业了,你晚年时有脸来认你的女儿,想靠她来伺候你吗,你们做梦吧。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的这份固执来自哪里,这些伤心话是怎么说出口的,我看到他们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目光,在泪水溢出眼眶时瞬间又转变成一种绝望。她们在一声紧接一声的哽咽中叫着我——恩——人——啦。我将他们买来的一箱牛奶气冲冲的还给了他们,他们走出院坝时我看到那佝偻的背影,蹒跚的步子渐渐远去时,我倚在门框上哇的一声哭了,哭声就像你妈被牛顶下悬崖时那撕心裂肺的痛。

       翠花呀!这些伤痛,只有途经过的人才知道这种痛,这些痛牵扯着自己从小的身世种残破的家庭,一想到这些痛不是来自社会的挤压,不是他人为我们所设制,而是来自老天为我们铺呈的命运所安排,让自己一点一点来抗着,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高玉全停了一下,好像是一根剌藤紧紧勾住了背篓。

       他突然感觉后背发凉,头晕,头痛,他轻摇了一下,是不是背得太重了,不!这算什么,他虽停下来,但没有地方放下肩上的背篓,头痛得炸裂了,眼前一黑,一下子就栽了下去,沉重的背篓与竹笋就紧紧的压在他背上。

       他动了一下,动得很小根本就没有动,搭在背篓上的那条沉重的蛇皮袋在他背上纹丝不动,还耀武扬威的向他扑倒在地的颈部滑了上去。高玉全感觉到这一下发热了,浑身的力气被一种潜在多年的热能压了下去,这种热能仿佛在启动他身上的所有部位,这些部位又毫不吝惜地往外勇挤,他感觉到头发,眼睛,鼻孔,耳朵,有一种粘糊的东西前呼后拥向外奔涌,仿佛积蓄在身体多年的宿怨终于得以释放。他知道他生命的终点就在这巴河村的后山上,在这片麻竹林园里终结。

      正好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又响了,从来电铃声知道还是翠花打来的。

      这下他有气无力的说,他根本就没有说,只是心里有一种念想,也是一种远在的呼唤,翠花呀!快来帮我一下哟,只要把背篓移开我就轻松多了,这下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啊。

      这内存的呼唤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还没有彻底死亡的大脑还在释放着存留的记忆,记忆若隐若现。

       翠花呀!你的亲爸爸,大概是我的伤心话说得太重,人呀!就怕自己做错事,自己都为这错事而伤心不已,偏偏又被旁人戮到伤心处,为这伤口上撒盐。听说,你爸回去后就一蹶不振,听说,在某个早晨你爸就无疾而终了。

        哦!翠花呀!差点我还忘了哟,你爸妈就住在我们村后的丁家村,丁家大院,你妈叫冉叶珍,她比我小三岁,满算才六十八岁。你们在安葬我时,你和女婿去把她接来,让她也来赶赴我的葬期,毕竟多一门亲人,翠花!你们还年轻,一定记住,在安葬我之前把她接过来,有句乡间俗语,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空路一条。

       翠花,我走了,你妈牵着那条花鼻子黄牛在等我多时了,,,,,,

       冬天的天气很短,黑得早,在这遮天蔽日的竹林里夜黑提前就降临了,浓重的雾气把整个林园笼罩得透不过气,山野的寂静一下子变得阴森恐怖,不远处山鹰拖长着怪异的声音在这山野里反复盘旋,竹林间伴着松鼠的低吟哀叹。一条鲜活的生命被这个寒冷的冬夜深深的掩没在草丛中,这个夜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村头的高音喇叭是在第二天的正午突然响起来的,响起的喇叭突然传出村长那惊讶的声音,说,各位村民,大家有没有看到高玉全,高玉全的女儿昨天打电话就未接听,昨天晚上就关机了,村民们相互转告一下,在谁家帮忙没有?他女儿找他。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高玉全的女儿远嫁贵州。

       高音喇叭的声音很大,肆无忌惮的声音传遍了巴河村的每个角落,在巴河村的上空盘恒了好一阵子。喇叭的声音覆盖了村子里所有的声音,村子里又恢复了冬天被大雾笼罩的沉寂,紧接着村长高贵又骑着他那破旧的两轮在村子里的每个院户打听高玉全的去处。在一片不知所云的茫然中,高贵隐隐的预感到了什么,预感到什么他说不清楚,这些年来只要翠花打给他的电话他会言听计从,深受良心谴责的高贵,他也在不安的良知中去弥补自己过去违背一个女孩对他的依靠与信任,曾经和翠花有过一小段的山盟海誓,这种感情不专的负心男人自己也谩骂过自己。愧疚的心只有用现实的行动来救赎自己,那就是多为翠花做点该做的事。那就是高玉全老人的日常生活琐事,如果老人一有病痛都是高贵用两轮驮着他去乡医院或县医院检查。高玉全毕竟七十多岁了,记忆常常被一些劳动琐事缠绕后竟然疏忽了手机的关机与开机,在贵州的翠花只有给高贵打电话,这样的联系方式才给翠花减去一些多余的牵念,每次翠花打给高贵的电话都是有求必应的。翠花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就给高贵打了四个电话。

        高贵把车骑在高玉全的院坝边,看到高玉全的门依然是紧锁着的,他拨通了村委会的两名网格员的电话,电话里分咐说,赶紧骑上两轮去城里的农贸市场看看高玉全在卖菜没有,俩人应诺后,高贵又叫上他身边几个要好的朋友,在巴河村到处打听。找人就好比我们要急找的东西一样,越找越急,越急越找,一急之下,高贵就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高贵就拨通了当地派出所的电话,派出所也引起了高度重视,并责令村长在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消息,他们立案,又给乡政府也报告了高玉全的事,一句话,责令村上赶紧找,高贵接到了去了城里找的两个人电话,说,没有看到高玉全,并且打听了很多熟人都没有看到。高贵立即召开了村委扩大会议,就直奔主题说,现在天黑了,我们只能在这田边地角去找,各个家的亲戚,邻居邻村凡有亲戚熟人的地方都取得联系,问一下。

       那一晚,他带上村委会的班子成员找遍了巴河村的每个田边地角,以及塘库水池,几个男人粗粝浑厚的叫喊声划破了这个冬夜的寂静,厚重粗壮的声音飘向山外。

       高贵分成十个组,每组三人,如果有人主动愿意去的就更好,必须三人一组,去巴河村后山的竹林园拉网式寻找,三人一定不能走散,去之前严格要求不准任何人带烟带火进山,大家都知道竹林园的落叶层累积厚,一旦着火整个千余亩林园毁于一旦。

       找到高玉全是在三天的中午找到的,找到高玉全的人是高文成,高文成怎么也没有想到高玉全已经走出了竹林园,倒在一蓬浓密厚实的狗芽藤蔓中。

        找到高玉全高文成并没有给高贵打电话,这十几年来,高文成一直为选举的事而对高贵耿耿于怀。电话打给村上一名网格员的,高文成说话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颤抖中张大的嘴都开始结结巴巴的了,说,在猫耳岩这边,(猫耳岩是巴河村的一个地名),网格员让他看好,保护好现场。

       此时,巴河村的人一窝蜂的涌向猫耳岩,找到高玉全了!找到高玉金了!这惊恐万状的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反复重叠,从山上传到村子,从村子传到山上,重叠中夹带着生命的脆弱和冬日的凛冽寒风,把整个巴河村再次凝聚成生存与死亡的无限悲怆。

       很快,县公安局,派出所都来人了,公安人员出于职业习惯,堪察了现场,还拍了照,然后将背上压着的背篓叫人掰开。法医戴上口罩,白色的手套以熟练的手法把高玉全翻了过来。首先看到的高玉全那张腊黄的脸上,眼角,耳朵溢出的血,弯弯绕绕的在脸上早已形成了血痂,放大的瞳孔,收缩的嘴唇,暴露的牙齿,让人一看到就心生惧怕的一张死人脸。法医以职业习惯翻了翻眼睛,仔细在脸部,头部的每一处抻,摁,压。

       围观的人个个脸上都绷着紧张的神情,紧张的神情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空气一下子变得短促而稀薄,寒冷的山风吹在每个人的脸上,僵硬的神情,惊恐的看着草丛中被法医翻身的那具僵硬得已弓行成虾的尸体。村人们面如寒霜中的枯草,死亡的折射漠然的傲视着这个冬天所有的生气。

        在一旁静静观看的村医,终于发出了一声平缓的声音,脑溢血死亡。法医正在用镍子在尸体的脸部上挟一块血痂头发,正往一个备好的很规范的塑料夹子里装。很默契的看了村医一眼。

       高贵送走公安后,村人们一下子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大概的定议也就是村医所说的脑溢血突发死亡,但是公安还得回去通过鉴定才能定性。这是人命,马虎不得!

       公安一走,第一个说话的人是高文成,指着高贵说,高玉全的死你是有责任的,你为什么不制止他们进竹林园挖笋,如果高玉全不进园挖笋他是不会死的,如果再这样挖下去,这千亩的林园要毁了。高贵愣在一旁承受高文成的指点和责问,他心里更清楚的是,在规划这片竹林园以及栽竹时高文成是有功的。

       围观的人在各种议论声中,已经有人用竹子做好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将高玉全那冻僵的多少有些发臭的尸体放在担架上,抬回了巴河村,抬回了高玉全的那间土墙院子。

       偷偷抹泪的只有村长高贵,无言的泪水让他再度追思老人对他的恩情。他和翠花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每次送的菜,给的钱,都和翠花均成两份,尤其是学校放假回来,他家的姊妹多,吃不上什么好的,高玉全总是把他叫过来,煮些好吃的,尽量让两个孩子吃饱喝足,眉宇间总是漾出一份喜悦。老人的心思与寸心的寄托促使了两个家庭走向一段亲近,他和翠花都各知分晓,心知肚明的。可是,这些寸心的寄托,竟然被他一踏出校门后,竟被自己少不更事的轻逛把翠花和老人的寸心情意撕裂得破碎不堪。爱情的条格与婚姻的链条被他轻易的和翠花分道扬镳了。

        他的眼泪不是悲戚凭吊这个无儿女送终的高玉全老人,他反倒为这位溘然逝去的老人心里增添了一份欣慰,欣慰的是至少村子里无论是姓高的,还是姓蒋的这几天在巴河村的每个角落甚至到巴河的下游都到处寻找,这种集体式的行动,团结的心拧成了一根绳,这种关爱的声音只有在这个温馨祥和的村子漫延了世世代代,漫延了百年历史。

       时间都过去快三天整了,翠花咋没有回来呢?

      一个习以为常的质问声再度打破了人们难以置信的事实。

      高贵带着高姓的晚辈们,以顺序排列将已入殓的高玉全为他点上灵灯,烧一把纸,礼仪式的含泪跪下。

       这些习俗,是巴河村千百年流传下来入殓后的仪式感。高贵在这个巴河村担任了若干届的村长,他为村子里逝去的老人点过多少灵灯,他真的记不清楚了,村子里又有多少个像高玉全这样的没有儿女在身边的何止百户人家?多少个家庭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一个完整的家,却总是在不完整中搞得支离破碎。

       仪式结束后,高贵面对着院坝里的人,然后一字一句的对大家说。翠花家出大事了,听的人个个先是一惊悸,惊悸中那惊讶的表情陷入了一种深渊,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深渊定格在巴河村的高家院子。

       就在高玉全出事后,翠花正要急着往这边赶的时候,谁又料到她的老公在山上修建一条公路,由于山体的大面积滑坡,挖机与人深深掩埋了,在两天两夜的抢救下,人虽然得救了,但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现在正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高贵说这话时,语气是那样的缓慢,感情却是那样的沉重。院坝里的人听后个个嘴成了O字形,眼里流露出浑浊的目光,目光在寒风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当高贵说到这里的时候立即转移了话题,只有等翠花到了就出殡!

        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早上,天落着小雨,雨中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百十号人云集在巴河村高玉全的院坝里,一支送葬的队伍徐徐展开,荡气回肠的哀乐在炸响的火炮声中让人振聋发聩,在巴河村的上空久久回荡。灵棺开始移动了。恰在这时高文成做出一个破天荒的事,扑通一下跪在灵棺前,挡住了抬棺人的去路,一张阴云的脸上突变出怒气,指着高贵质问,高玉全大哥今年缴的医保算不算数。人都死了还退不退。高翠花又扑通一下跪在了高文成面前,沙哑地叫了一声大叔。高贵平静的脸上漾出谦卑,诚恳的对高文成说,大叔!医保是国家的大政策,人都死了,这笔钱是要退的。在七嘴八舌的劝说中,高贵把跪在棺木前的高文成扶了起来,高文成声泪俱下,拖长着哭声,玉一一全一一大哥,兄弟是为你好呀,玉——全——大哥!玉全大哥!

       鞭炮声,乐鼓声,哭声,嚷嚷的说话声在巴河村闹得一团糟,走在灵棺最前面的就是高翠花,她高挑的个子,披着长长的孝帕,那双红肿的眼睛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像是在桑椹水中浸泡过一样,紫胀暗沉!一手端着她爸的遗像,一手擎着引魂幡,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朝荒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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